回到镇国公府的第二日,便有人专程登门造访。
沈曦宁见过那张脸,眉眼平淡,眼睛细长,这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
他将手掌向上一抬,就如同下了指令。
下一刻,马车上的沉木箱就被随行侍卫卸下,一笼又一笼地抬进府内,一边还有人在报着礼单。
其中内容不外乎为绫罗绸缎,金银瓷器。
俗是俗气了点,然而很能显出诚意。
镇国公府的仆役在谢扶光的安排下,把这些赏赐搬进府库,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见差不多处理完毕,那位内侍方才开口,嘴角带上了笑,意外显得那寡淡的面容蓦然生动许多。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安抚:“那日是周遭负责警卫的禁军监管不严,惊扰到了诸位仙师,相当抱歉。”
“陛下已经下达缉令,教人严查,相信很快就能捉拿到要犯,届时任凭仙师处置。”
都是场面话,听听过就行。
双方心知肚明。
沈曦宁神色未变,只是下颔微微一点,端的是一副超然无物的模样:“有心了。”
此事揭过,那内侍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抬头,目光稍稍侧转,待谢扶光主动移步上前,两人接着又攀谈了起来。
声音隐在周遭的花丛中,不知是在商议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都与沈曦宁没有关系。
他索然回身,就见宁韶默然而立,眼睫微垂,视线落在礼单上,专注而静谧,似乎对于外界没有丝毫反应。
沈曦宁悄无声息地靠近,自背后环去手臂,按住宁韶捏着纸页的手,发丝垂在他耳边,连同呼吸一起。
看了他的侧颜一眼,又低下头,语气自然地问道:“看到什么了,能让你入神成这样?”
宁韶乍然旋回身,若不是沈曦宁及时后退半步,便要径自相撞。
饶是如此,气息仍有一瞬交错纠缠。
沈曦宁尚未回神,思绪就被宁韶的话语拽了回来。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情绪毫无起伏,仿佛实在无关紧要。但沈曦宁偏偏被勾起了好奇心,跃跃欲试地凑到跟前。
明黄蜡笺上的字迹自上而下地延伸,几近占据整幅长卷。
价值不是沈曦宁关注的重点,修真界与人间界有壁,任何不相干的人或是事物,都是带不走的。
他看到宁韶指尖轻移,如不经意般下曳,然后停驻在某个位置。
沈曦宁的目光随之挪动,随后在那一寸尺幅彻底定住。
“丹药?”沈曦宁抬起头,依旧笑意轻松,声音却渐渐低缓下来,“你说这些丹药会是怎样的?是由普通的术士练就而成,还是?”
他没有忘记那日被刺杀的事,非但如此,一作回想还会心绪发沉。
诸多疑问在心中盘旋,比如刺客来自哪一方势力,怎么还是个修者?为何单单挑中了他,刺杀又抱有怎样的目的?
剪不断,理还乱。
宁韶没有开口,眸光偏移,正与他对视,如同默认了他未曾吐露的想法。
沈曦宁又回过头,不远处的花架边,谢扶光仍在与那内侍交谈。
他的面容被掩去大半,只见得口型不断变化,以及时不时的微微颔首。皇帝遣来的内侍则能看得分明,身形,神色,以至于唇边溢出的一丝冷意。
“既然有服药的需求,又给我们送来一份,这是为了什么?”
说着,沈曦宁指尖轻触下巴,点了点,饶有兴致道:“总不能是拿不准这丹药的真假,利用我们去试探吧?”
他把问句说得笃定,基本就是确定了这种揣测的可能性。
语罢又像是忽然生出了感慨,眼眸一抬,似真似假地叹道:“长生有什么好,寿与天齐,但也孤独,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宁愿付出一切,也要趋之若鹜呢?”
是戏言,原本没打算得到回答。
沈曦宁自身也清楚,作为修士,用轻易拥有的事物去审视旁人用尽一生的追求,未免太过高高在上。
未曾料想,身边却是传来一道声音:“也未必。”
宁韶掐着根茎慢慢摘下一朵花,低眸看上一眼,又随手掷掉,望着那株玉兰堕入尘泥,缓声道:“想要的未必是长生,而是权力。”
“有些人,只有时时刻刻将权力掌握在手中,才会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他的语调不经意泄出一缕嘲弄的意味,转瞬即逝,很快即为一贯的冷漠所盈满。
沈曦宁侧目,眸光下视一顿,想不通宁韶为何要如此辣手摧花,觉得可惜,又深以为然。
他的关注点在皇帝身上,自然以为宁韶所指向的人物同样是前者。
大典喧闹,文武百官列队有序,只要有心,总能在其中找到想要的信息。
皇帝看似年轻威严,但已开始渐忧年华老去,这也是他会开始服食丹药的缘故。与此同时,对几位成年皇子也多加束缚,仅是允许赐府另立,实权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