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琅讲道理讲不过李崇远,差点没忍住冲过去和他探讨经典力学。
清蒸鲈鱼、鸽子蛋羹、飞龙汤,一道道菜流水似的上来,香气弥漫,救李崇远于危局。
吃着吃着,王琅忽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这贼寇无非是些流民裹挟了地痞土匪,朝廷若早发精兵北上,何至于让他们猖獗到今日!”
李崇远皱了皱眉没说话,他已放弃与这个莽夫讲道理。
吴文瑾趁着夹菜的功夫,插了一句:“这匪患非一朝一夕可解。”
王琅小声嘟囔“文瑾你莫要总替乱党说话。”
几个人吵吵闹闹,只云霁川,垂着头坐在最末席,紧紧握着筷子,偶尔扒一口碗里的白饭。
他只觉得这满桌的金盏玉碟格外刺眼。
贼寇。乱党。
该将这些世家子绑到城墙上吊死!
他娘卖嫁妆给爹办丧,卖田地给祖父母治病。仅剩的几亩薄田,交完田赋,全家只能挖野菜果腹。
而买了他家田的那户人家,门口点的灯笼能将门前街道照得秋毫必现,府里笙歌漫漫,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呵,这些公子小姐,张口“剿匪”,闭口“平乱”,仿佛他们口中的“贼”只是一群该被碾碎的虫子。
云霁川压抑心中怒火,狠狠嚼着饭粒。
他不敢抬头,怕被人看见他眼里的东西。
他一定要找到“神雷”,他告诫自己,不要节外生枝,更不能暴露。
“俱是乌合之众,待各路勤王之师一到——”
“他们是活不下去才反的。”云霁川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王琅闻言,摇了摇头:“沈兄此言差矣。造反就是造反!陛下该出动骁骑,踏平叛乱。”
他倒是对云霁川不见外。这人都陪着宁阳一起去永嘉那花天酒地了,想来与他们都是一伙的。
谢韶音只把这场起义当个历史简答题,用些浅薄的高中历史和大学政治进行简单而客观的分析。
介于她是个灵魂移民,贵族身份是蜕不掉的皮,便只在桌上做一个蹩脚的捧哏,间或岔开话题聊些别的。毕竟她若是说些什么土地兼并、剥削压迫、矛盾激化之类的话,在其他人看来与吃饭骂厨子没两样。
自打她用一颗大炮仗炸出暴乱之后,就深刻吸取教训,十分尊重大雍的命运,强行推动历史进程肯定没有好果汁喝。
不过在吃完午饭之后,谢韶音叫住王琅,问了他一个小问题。
“我这有两个方子,肥皂和香露,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谢韶音轻飘飘地问。
王琅震惊地看着谢韶音。
“白送?”
“做梦?”谢韶音白他一眼。
“卖多少?”王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你打算给多少?”
“殿下欲卖给几户人家?”
谢韶音伸出一根手指,“京城和附近三个州的地界,我只卖这一份。”
王琅眼前一亮,试探道:“两个方子八万两银?”
谢韶音撇了撇嘴,扭头就走,这价格实在没诚意。
王琅赶紧拦住她,低声下气说道:“哎,殿下别走!十万!再多便只能用庄子抵了。”
“一张方子十万,只要金银。”谢韶音斩钉截铁。
“这太多了,而且怀康坊已开了一家,我这再开一家便赚不了许多——”
“附送二十个熟练工匠,四十个小工,并给你介绍供货商。工坊建成就能投入生产,你能节约至少半年时间。”
王琅靠着廊柱,低头盘算。
香皂一出世,满京权贵趋之若鹜。如今谁家还用澡豆、胰子,是要被嘲笑的。更有那豪奢之家,将掺了沉香、珍珠粉的香皂整块化入池中,沐浴一次要用十数块之多。而一块香皂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花销。工坊的赚钱能力京中有目共睹。
他们王家骤然拿出二十万两有些吃力,但工坊建成就能见到回头钱,过个两三年能回本,尚可接受。
“我要成婚,不得给自己攒点嫁妆。方子卖完,这京中的工坊我也不打算再开了。你不买便算了,我去别家问问。”谢韶音轻叹一声。
结婚可真是个宜古宜今的绝好借口。
王琅摸不着头脑。头一回听说姑娘出嫁自己攒嫁妆的。
“表姐,你的嫁妆贵妃正张罗着,还自己筹措?”
谢韶音不耐烦地皱眉,“谁还嫌钱多?买不买给个痛快话。”
“容我回去问问。”王琅一把拉住谢韶音。
谢韶音佯作犹豫,“也罢。给你一日时间。”
王琅脚步飞快地离去,要将这消息尽快知会家里大人,十几万银子的交易已不是他能决定的。
晌午后,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恰逢刚吃了饭,谢韶音又困了。
她溜溜达达往寝殿走,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今日就休息一天,给自己放个假。整日处理政务,她真怕把自己累死。
路过藏书阁,却与抱着书从楼里出来的云霁川打了个照面。
“殿下安。”云霁川在一丈外给谢韶音见礼。
“下午还上课,你不回去歇歇?”
“回殿下,草民这便要回去。”这句话说得语调平平。
谢韶音盯着他,目光审视,总觉得这人散出的气氛怪怪的。
“你有心事?”
“没——”云霁川下意识要否认。
他抬头,却只在谢韶音脸上看到了疑问和关切,于是大着胆子试探。
“用膳时,殿下似是对青州城破不甚在意,您不担心他们一路打进京城吗?”
“放宽心,打进来之前……朝廷肯定能将他们覆灭于彭城之外。”
要跑路的真心话差点脱口而出,谢韶音好悬没说漏嘴。
管他谁赢谁输呢?她只一门心思战略转移。
谢韶音这云淡风轻、不甚在意的态度,让云霁川握着书卷的手在袖中攥紧。背叛义军转而加入工坊的陈渡、栓子他们在脑海浮现,他忽然想要一个答案。
至于是什么问题的答案,他没有细想,只是问出来的话,越说越急。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那些百姓走投无路,揭竿而起,气势汹汹而来。朝廷粮草不济,官军人心涣散,凭什么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