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这番话挑明了说,栓子终于意识到他们做的这些事,有点问题,顿时也跟着忐忑起来。
院子里陷入一阵安静。
人心已变,云霁川没再试着阻止,更没有发火。
这几个人现在都吃穿不愁了,还能想着他派下的任务,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现下拿不出更优厚的待遇来挽回这些人,与这些吃不饱饭的人谈造反成功后的加官进爵,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这几天有何收获?”他问。
“听闻工坊要换东家,走了不少伙计,这才又新招了人。”陈渡小声说着,生怕隔墙有耳。
就拿这消息糊弄他?
云霁川顿时斜睨一眼,无语地说:“事都传开了,我还知道原东家是宁阳公主,新东家是楚王。”
陈渡尴尬一笑,赔笑着说道:“云哥儿,别急,还有别的。栓子在工坊解手,听见茅房后头有人嘀咕,是楚王的探子。栓子,你说。”他一把将缩在后头的栓子拽出来。
栓子倒是比刚才机灵了些,点头哈腰的说:“俺也是偷听嘞,也木大听清。像是他们抓了个大师傅,还说库房里的东西,忘了叫啥嘞,要运出去,那探子要去搞破坏!”
“嗯,还有呢?”云霁川面无表情地继续问。
栓子绞尽脑汁,又憋出一句:“探子的头头叫周克己,他们可讨厌他嘞。”
云霁川揉揉额角,“有没有官军调遣的消息?”
一个干瘦的黑黢黢的汉子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凑到云霁川跟前,悄声说:“老大,俺在小摊上,听见背后有人嘀咕京郊大营空了一半嘞,说是四天前走的。”
等这汉子说完,再没有其他人上前,说探听来的新消息了。
云霁川决定放过大家,也放过自己。指望这些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盲流刺探消息,他也是没什么指望了。
他起身掸了掸衣服,从怀中掏出一两碎银递给陈渡,往外走。
“明日带我去工坊,我要知道楚王的探子是谁。有新的消息继续留意,我会照常去老地方。”
走出院门之前,他又说了一句:“你们在这做工,我不拦着,多赚些银钱也好。即便新东家吝啬,届时也能攒些积蓄回乡。”
栓子看着走出院子,头也不回地云霁川,不安地问:“老大是不是生气嘞?咱要不也给老大分点钱?”
陈渡被栓子逗笑了,一巴掌拍他头上,“云哥儿文韬武略,还能差这仨瓜俩枣?你明天给云哥儿把人指出来就行了。”
坊门已落了锁,云霁川在怀康坊找了家客舍歇息一晚。
翌日清晨,更鼓刚过,坊门开启,云霁川再次来到小院,借了一身粗布短褐,与栓子一道去工坊。
工坊还没上工,栓子带着云霁川在卖汤饼的小摊子上坐下,一人叫上一碗撒着葱花的羊肉泡饼,一边吃一边侦查。
栓子将饼子撕成一块块的扔进汤里,用木勺子压了压,嚼都没嚼,转着碗边吸溜半圈,碗里的汤水就少了一半,晃晃碗,再转着边吸溜半圈,一碗泡饼羊汤就见了底。
早上这会儿,工坊伙计、早点摊子、店铺进货的板车……各式各样的人、车都有,街上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老大!来了来了,炊饼摊子上买饼的那俩,还有后头那个大体格子的也是。”栓子鬼鬼祟祟朝云霁川身后指了指。
云霁川顺势坐到矮桌另一边,端起碗佯装喝汤,视线朝那边瞄着。
“只这三个?”
“俺从茅房出来就瞅见这仨。”
云霁川将这三人样貌熟记于心,转头还想再问一句,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铛铛铛”的钟声。
街上与栓子穿着同样短褐的行人突然集体加速了似的,都小步跑了起来,栓子也腾一下站起来。
“老大!俺要上工嘞。”
云霁川被他迫不及待的动作一噎,无奈点点头。栓子嘿嘿一笑,风风火火朝工坊跑去。
没一会儿,不远处的工坊大门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等着查验身份,入坊做工的伙计。
云霁川放下被他喝光的碗,起身,逆着人流离开。
他回到公主府时,谢韶音还没起床。
回客房,打来两桶水简单冲个凉,换下昨日沾染酒气的锦衣,去了前几日谢韶音批给他理书的小院。
给户部开的培训班还没上完,要赶在上课之前,将今天要用的教案整理好,方便公主翻阅。至于他刚探听到的消息,跟着去上课的时候与公主当面说。
半个时辰后,云霁川等来了泡芙。
“沈公子,殿下吩咐,今日请你去代课。”泡芙站在门口,远远地与他说道。
宁阳公主应是宿醉未醒,云霁川想。
他二话没说,拿起桌上为谢韶音准备的教案,又疾书了一封信笺递给泡芙。
“这封信烦请转交殿下,是关于楚王的情报。”
说罢,他夹着教案上课去了。
……
“区区小甜酒,劲儿这么大?”谢韶音四肢大张地躺在床上怀疑人生。
昨天倒了一肚子酒,回府里却一滴都没能吐出来,灌了些醒酒汤,也作用寥寥。
早上一睁眼,眼睛干涩如砂纸,脑袋里仿佛生了个大摆锤,整个人一坐起来就天旋地转。
她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殿下,沈墨去上课前给您留了一封信。”泡芙将信递过去。
“嗯。”谢韶音闭着眼,用鼻子回应泡芙,手摊在床上掌心朝上。
泡芙将信塞到谢韶音手里,默默退下,让她继续在床上迷糊。殿下醒了自会看信。
一闭上眼,脑瓜子就嗡嗡响,谢韶音生无可恋地睁眼,将手里的信举到眼前。
【殿下垂鉴:
昨夜墨与旧友叙旧。墨听闻同乡有远房表亲于皂坊做工,其人发现皂坊内已混入楚王暗探。今晨,墨亲往查探,已查得三人,形貌皆熟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