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的眼睛齐刷刷钉过来,在晦暗的天色中似在发亮。
云遮月抬了抬手。
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是在驱赶几只停在袖口上的飞虫。
不过又好像格外奏效,玉芙蓉收了软剑,梅沉雪将折扇往腰间一插,风催澜将长剑归鞘。三人各自拎起林供生的一条胳膊或一片衣领,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林供生看见了君不见,有什么话好像要从嗓子里喊出来,却被风催澜捂着嘴差点背过气去再拖走。一时剩下二人的眼前只余屋脊上被踩碎的瓦片还在簌簌往下掉渣,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裂片。
君不见正要追,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云遮月伸出两根手指,不偏不倚地点在他肩头。那两根手指细瘦修长,被黑绸手套裹得严严实实,指尖上沾着一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血,叫雨水一冲便晕开了,洇成一缕淡红的丝线。
君不见脚步一顿。就是这一顿的工夫,那三道身影已经彻底融进了雨幕里,连衣角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你——”君不见猛地转头。
“你已经跑了大半夜,”云遮月收回手,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又劳神伤身,淋了这么久的雨,不累么?”
他说着,微微偏了偏头,那双从面具后头露出来的眼睛在雨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盏被水洗过的烛火。
“前面有个废弃的房子,先避避雨吧……而且,你不想跟我谈谈吗?”
也不等君不见回应,他便径自转身。足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飘了出去。身法轻盈得不像话,雨幕在他身后自动分开一条缝,又在他掠过之后重新合拢,仿佛连雨水都不敢沾他的身体。
君不见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时涩得发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前头那道不紧不慢的黑影,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不知是从哪里找出的旧屋,房门早已朽了大半。云遮月用脚尖轻轻一踢,那扇门便吱嘎一声开了,扬起一大片呛人的灰尘。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顶破了几个窟窿,漏下几道灰蒙蒙的天光。地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墙角堆着几捆不知放了多久的柴火,已经霉得发黑,散发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几只破瓦罐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接了些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响。
云遮月倒是不嫌弃。他径自寻了个不漏雨的角落,拂了拂衣摆便坐了下去,一条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君不见。
君不见站在门口没动。雨水从他肩头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亮汪汪的水渍,目光平静地看向云遮月。
这人身上的黑紫色的劲装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段极窄的腰身。过长的头发没了狂风暴雨的摧折,此刻湿漉漉地贴着面颊,与湿透的衣料汇成一条油亮漆黑的溪流,搭在稻草上。面具还扣在脸上,黑凤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泽。
整个人看起来危险极了。
“将军喜欢淋雨?”云遮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好笑的意思。
君不见没理会这句调侃。他迈过门槛,却没有坐下,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死死盯着角落里那团黑影。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水从破窟窿里漏下来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更漏。
一道闪电劈下,照得眼前大亮,随后是响破天的雷震在二人耳边。
“你是谁?”君不见蹙眉问道,他方才问了卫兵借来一柄长剑,若这神秘男子翻脸,他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云遮月“唔”了一声,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如此浅显的问题。
“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君不见冷笑一声,下巴朝方才那三人消失的方向扬了扬,“哪有无名小卒能使唤这两个人的?”
云遮月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不过被面具闷住了大半,只余一点若有若无的气音,在雨声里荡开。
“你这人说话倒是有意思。我还很想使唤使唤你呢,可以吗?”
“不能。”君不见答得干脆。
“那不就得了。”云遮月摊了摊手,屈起手指敲了敲面具,“好吧,如你所听到的——我是黄金台的首领,云遮月。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君不见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皱着眉头,目光在面具上那两只眼睛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开口:“我要刚才那个林供生。”
“不行。”云遮月的回答比他还要干脆,语气却还是温温的,像是在哄孩子,“他是我们黄金台的叛徒,好不容易才捉到手里,当然要带回去自己处置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直了直身子,宽容和善地补充着:“不过,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我们可以代你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