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昨晚……
君不见抬眼看向秦子休,见这厮折扇轻挥,扇面俨然是一支红梅覆雪,他正想着关窍,便看见义兄那双眼睛冷冷地朝他瞟了一眼。
其中威胁意味不必多言。
朝中人作护。
好一个……
君不见错眼不再看这三人,这黄金台与林供生似乎也有仇怨,暂且不去追究便是。
“诸位。”君不见咽下思绪,忽然扬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方才查验各位,着实多有得罪。不过诸位也看到了,转运使李大人遇害一案另有隐情,真正的李大人至少已死去三日,这几日与诸位往来应酬的,极有可能是凶手假扮。”
“那、那我前日还与李大人喝过酒……”
“我来的时候还是李大人接待……”
“我……”
满室哗然。
十余个脸上挂着人皮面具的眼线被甩出来,想要反抗时几乎都抽搐了一下就倒在地上,众人皆摸不到头脑。
君不见则看了某些人一瞬,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秦子休已经拥着梅沉雪与他那位“舍妹”退到了窗边,与人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秦子休正低声与梅沉雪说着什么,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面上的梅花在烛光里忽隐忽现,像是活了。
梅沉雪微微侧着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君不见这边瞟过来,像是在打量什么,君不见一时竟莫名觉得这目光十分眼熟。
至于那位阿花姑娘倒是不哭了,此刻正趴在梅沉雪的肩头,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君不见看,意识到君不见在看她,甚至弯了弯。
这三个煞星凑在一起,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君不见没时间管这么多了,这么多人都揪出来了,唯独没有林供生。
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这院子里所有会喘气的东西都被他们查验过了……
“何大人……你再……”
君不见话音未落,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他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参加李孚那个什么儿子的及冠礼的吗?可迄今为止这个“儿子”却从未露过面。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他脑子里。
“李孚的儿子住在那个院子?”他嚷了一声。
一个小厮愣了一下:“在南院,少爷断了腿……不喜欢有人打扰……”
话音还没落地,君不见已经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秦子休慢悠悠的一声“哎呀”,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梅沉雪与那位阿花无声无息地从窗边消失了,只有那扇半开的窗子在风里晃了两晃,发出吱嘎的响声。
秦子休仰头看了眼天色,想挥一挥折扇,却发觉自己的扇子不翼而飞了。
……梅沉雪啊梅沉雪,好不容易相逢,连旧人的旧物都要带走吗,真绝情啊。
……
君不见冲出前厅的时候,一道惨白的闪电正巧劈开天幕。
那闪电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云层里点了一盏巨大的灯,将整座李府照得纤毫毕现。
紧接着是一声炸雷,轰隆隆从天边滚过来,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暴雨终于兜不住了,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地一下全浇了下来。
君不见在雨里跑了不过数十步,浑身就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只顾踩着积水往后院跑。
门扉被推开的一瞬,一道闪电恰好在天边亮起,将屋里的陈设照得一清二楚:床幔垂着,绛红色的绸缎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后头。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盏没点着的油灯,旁边是一只翻倒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渣。地上散落着几本书,都是些话本子,封面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了。
还有一个人,蹲在床角,瑟瑟发抖,脑袋埋在膝盖里,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这人三十来岁,瘦得脱了相,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缎里衣,一只脚上还挂着镣铐,铁链的另一头系在床柱上。
雨声连绵,又一道闪电打下来,洞开的窗子还在晃悠。
一声尖锐的哨音猝然响起。
紧接着是数道身影从屋檐上掠过,雨幕里根本看不清面目,只见一红一白一青三道流光,从不同的方向朝这间屋子扑来。速度之快,连雨线都被他们带起的风搅得四散飞溅。
瓦片声窸窸窣窣,君不见也管不上瑟瑟发抖的李公子,一咬牙,翻过窗追赶这三道流光。
这林供生,多半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