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沐灵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的依赖变得越来越严重。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午后的噩梦之后，也许是某次晕倒醒来发现身边没人之后，也许没有任何原因——她就是怕了。怕得莫名其妙，怕得毫无道理，可她控制不了。

白天，她必须看见胡善祥。

如果胡善祥不在，她就会坐立不安。她会不停地问小娥“姐姐去哪儿了”“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会不停地看向门口，听到一点动静就以为是胡善祥来了。如果胡善祥离开太久，她就会开始发抖，开始哭，开始喘不上气。只有胡善祥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呼吸才会平稳下来，她的身体才会停止发抖。

胡善祥本来就已经几乎住在侧院了，这下更是寸步不离。她去取药，要等孙沐灵睡着了才敢去，而且必须快去快回。她去正院看顺安和念恩，只能趁着孙沐灵精神好的时候，让小娥守在旁边，一有问题立刻去叫她。她甚至把饭菜都端到侧院来吃，不敢离开孙沐灵的视线太久。

晚上，她必须看见朱瞻基。

如果朱瞻基不在，她就不肯睡。她会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着门口，即使都困得眼皮合上再睁开，也要等他来。有时候朱瞻基被朝务缠身，来得晚了，她就一直等着，等到深夜，等到凌晨，等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等。只有他躺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她才能闭上眼睛，才能睡着。

朱瞻基把所有的朝务都搬到了侧院。他在孙沐灵的房间里加了一张书桌，每天在那里批阅奏折、处理事务。大臣们有急事找他，他就让他们来侧院汇报。一开始还有人觉得不妥——侧妃的寝殿岂是议事之地？可没人敢说。太孙殿下的脸色太差了，谁都不想触这个霉头。

可孙沐灵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天下午，胡善祥去正院给念恩喂药，念恩着了凉，咳嗽了好几天。孙沐灵说“姐姐你去吧，我没事”，胡善祥不放心，她又说“真的没事，有小娥呢”。胡善祥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哭了。不是大声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怎么都止不住。小娥急得团团转，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胡善祥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睛红肿，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没有问，只是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孙沐灵靠在姐姐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姐姐，我好讨厌我自己。”

胡善祥轻轻拍着她的背。“为什么？”

“你才走了一会儿，我就哭了。”孙沐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是不是有病？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哭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就是控制不住。”

胡善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妹妹，你不是有病。你是太害怕了。”

“可我不想这样。”孙沐灵抬起头，眼睛红肿，“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姐姐，你有自己的事要忙，顺安和念恩也要你照顾。可我离不开你。我一刻都离不开你。我是不是很讨厌？”

“你不讨厌。”胡善祥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沐灵，你听我说。你从来没有给我添过麻烦。你是我妹妹，照顾你是应该的。”

孙沐灵哭着摇头。“姐姐，你不懂。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现在没有你们我就不行。我像个废物一样。”

胡善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只能抱着她，让她哭。

晚上朱瞻基回来的时候，孙沐灵已经哭累了，靠在榻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朱瞻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灵灵，今天怎么了？”

孙沐灵摇摇头。“没事。”

“你哭了。”

“没有。”

“你的眼睛肿了。”

孙沐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阿基，我是不是很烦人？白天要姐姐陪着，晚上要你陪着。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却像个孩子一样离不开人。”

朱瞻基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灵灵，你不烦人。”

“你骗人。”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都觉得烦人。”

“你怀着我们的孩子，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朱瞻基的声音很轻，“这不是烦人，这是正常的。”

“可我不喜欢这样。”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我想回到以前，以前我不用依赖任何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朱瞻基把她抱得更紧了。“灵灵，你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你不是了。你有我，有姐姐。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孙沐灵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很久。

到了七个月以后，情况更糟了。

她开始做噩梦。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真实的、让人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噩梦。她梦见孩子没了，梦见自己死了，梦见朱瞻基不要她了，梦见胡善祥离开她了。每一个梦都那么真实，真实到她醒来的时候，要好一会儿才能分辨出那是梦。

她常常在半夜尖叫着醒来。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噩梦。梦里她躺在血泊中，肚子瘪了下去，孩子没了。朱瞻基站在远处，怎么叫都不理她。胡善祥也在远处，哭着说“妹妹，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不要！”她尖叫着坐起来，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寝衣。

朱瞻基立刻醒了，把她抱进怀里。“灵灵！灵灵！我在这儿！我在！”

孙沐灵抓着他的衣襟，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灵灵，你看着我。”朱瞻基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看着我，是我，阿基。你醒了吗？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