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静远的筷子停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三月之后，或者更早。”

静远把豆腐从碗边夹起来吃了。吃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灰色棉布，针脚细密。他把布袋放在桌上，往江云舒那边推过来。

“施主带着。”

江云舒接过来。布袋不大，手心刚好握住。口子上系着细绳，他拉开，往里看了看——薄荷叶。晒干的，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

“师兄早上给我的。”静远说。“他说施主下山之后，喝空明住持的药丸，嘴里会苦。含一片这个。”

江云舒把布袋口重新系上。布料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道极淡的墨香。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静远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师兄今天下午在藏经阁。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施主抄过的那些《心经》。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那张‘苦’字草字头太大的，停住了。”静远把碗筷收好，站起来。“他把那张‘苦’字单独抽出来，夹进经书里了。夹在第十五愿开头那页。”

江云舒握着那只布袋：“他还做什么了。”

“把施主喝过的药盏洗了。洗了三遍。”静远端起碗筷往伙房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施主，师兄从来不洗药盏的。都是我洗。”

夜深了。

江云舒坐在客院石桌前。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花圃里的薄荷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面前放着那只灰色布袋，袋口开着，薄荷叶的凉气一丝一丝漫出来。他把布袋拿起来，从里面取出一片干薄荷叶，对着月光看。叶片被晒得透光，叶脉清晰。休元摘的时候一片一片选的。他把薄荷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凉的。

月洞门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脚步声在门外面停下来。

江云舒没有回头。

“休元。”

门外面沉默了一息。

“……施主还没歇息。”

“进来。”

休元走进来。月光把他灰色僧袍照成银灰。他没有走到石桌前，站在月洞门内侧，离江云舒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手里端着一样东西。一碗面。清汤，细面，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溏心的。他把面放在石桌上，筷子并齐搁在碗边。

“明日路上吃。”

江云舒看着那碗面。汤面平静，荷包蛋卧在正中间，蛋黄的溏心隔着蛋白隐隐透出来。他没有拿筷子。

“休元。”

“嗯。”

“我明天走了之后，你还诵经吗。”

休元站在月光里。僧袍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一角。

“诵。”

“诵哪一部。”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药师经》。第十五愿开始。”

江云舒把筷子拿起来。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蒸湿了。

“第十五愿讲什么。”

休元没有回答。他站在月光里，念珠绕在腕上。那颗刻着“元”字的珠子贴着他腕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身心安乐。”

他把第十五愿从头背到尾。声音不高，像溪水漫过石阶。

江云舒低头吃面。一口一口。汤很烫。他把汤也喝完了。碗底沉着两片菌子，他夹起来吃掉。

休元收了碗。端着托盘走到月洞门口。

“休元。”

他停下来。

“你刚才说的第十五愿，跟经书上写的一样吗。”

休元站在月光里。过了很久。

“最后一句不一样。”

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

江云舒坐在石桌前，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袖子遮着，看不见那道青印子。他把袖子撸上去，对着月光看。那道印子从手腕蜿蜒而上，颜色淡得像隔夜的茶渍。明天他就下山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系好。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和尚破戒录》。翻开夹着东西的那一页——白素翎的信，休元改过的“观”字，两张纸条，一截细麻绳，三片干薄荷叶。他把静远今晚给的灰色布袋也放进去。书合上了，塞回枕头底下。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他躺下来，闭上眼。

休元背的第十五愿，最后一句跟经书上不一样。经书上写的是“身心安乐”。休元背的是什么，他没有问。但休元说了——最后一句不一样。

江云舒翻了个身。枕头芯子沙沙响。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