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一个月那天，江云舒是被钟声敲醒的。晨钟他听了三十天，早听习惯了——三声慢，两声急，钟锤撞在钟壁上，声音从大雄宝殿方向荡过来，穿过竹林的时候被竹叶割散，落到客院枕边只剩一层薄薄的余韵。今天的钟声更沉，更长，余音拖出去很远，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天边了还没散。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钟声落尽之后，窗外有人说话。静远的声音他隔着一片竹林都认得出，又脆又亮，像刚摘下来的青枣。这个声音更老，更低，像被年月磨掉棱角的石头。

空明住持。

他翻身下床。脚踩进鞋里的时候发现鞋带系好了——蝴蝶结，两边圈一样大。休元系的。他蹲下去，把那个蝴蝶结看了片刻，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空明住持站在花圃前面，背着手，低头看那丛薄荷。休元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药盏。静远站在月洞门底下，手里提着热水壶，壶嘴里的热气被晨风吹散。三个人同时朝他看过来。

静远先开口：“施主，住持说您今天——”

“静远。”空明叫了他一声。

静远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空明从花圃前面转过身，日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僧袍上。他看着江云舒，目光在江云舒左臂停了一瞬——袖子遮着，看不见那道青印。但空明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然后移开了。

“施主，今日满一月了。”

江云舒站在门槛上。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影子长长地投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我知道。”

空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该下山了”，没有说“约期到了”。他走回花圃前面，弯下腰，从那丛薄荷里摘了一片叶子，对着日光看了看叶脉，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

“休元。”

休元端着药盏的手微微收紧。

“今日的药，煎了吗。”

“煎了。”

“端给施主吧。”

休元走过来。药盏递到江云舒手边，盏底碰到他指尖。休元的指尖是凉的。药汤是温的。江云舒接过来，低头喝。今天的药又换了味道，苦味退到很远的背景里，浮在上面的是一层极淡的甜。他喝到盏底，照例沉着两粒枸杞。他把枸杞捞出来吃了，嚼着。

空明看着他喝完：“施主，把手伸出来。”

江云舒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那道青印子露在晨光里。颜色退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浅淡——像雨后溪水漫过石面，水退之后留在石头上那层极薄的青苔色。从手腕到肘弯，整条印子的边界比一个月前模糊了，像墨迹在水里洇开，边缘越来越淡。

空明走过来，三根手指搭上江云舒的脉门。他搭脉的方式跟休元不同。休元搭脉，指腹贴着皮肤，力道轻，像怕压疼他。空明搭脉，手指压下去，力道从皮肤渗进经络，稳稳地往下走。过了大约二十息，空明把手收回去。

“佛力疏导有效。”他转向休元，声音不高。“你做得很好。”

休元没有接话。他把空药盏从江云舒手边收走，放进托盘里。药盏跟托盘接触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

空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瓶口封着蜡。他放在石桌上：“施主下山之后，每日取一丸化水服下。可保三月无恙。”

江云舒看着那只青瓷瓶。瓶身釉色发亮，被日光一照，泛着淡青色的光。他没有伸手去拿。

“三月之后呢。”

空明沉默了一息：“三月之后，若复发，可再来。”

江云舒把青瓷瓶拿起来。瓶身温热，被空明的手焐了很久。他把瓶子收进袖中，袖口系好。

“我今日就走？”

“施主可以多住一日。”空明往月洞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可以今日走。随施主。”

他走了。灰色僧袍在月洞门外面晃了一下，被竹叶遮住了。静远追上去，热水壶在他背上一晃一晃，壶嘴里洒出的水珠落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院子里剩两个人。

休元站在石桌旁边，托盘端在手里。药盏收走了，粥碗还没送来。托盘上只有一只空药盏，和一片从盏沿滑落的薄荷叶。

江云舒在石凳上坐下。晨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左臂那道淡青色的印子上。他把袖子放下来，系好袖口的带子。

“休元。”

“……嗯。”

“你昨天诵到第几愿了。”

“第十四愿。”

“今天该诵第十五愿了。”

休元没有接话。他把托盘放下，从袖中取出经书。竹书签夹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他坐下来，把经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手指按在书页上，没有诵。院子里很静。紫藤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停了。

“今日不诵。”休元把经书合上了。

江云舒看着他：“为什么。”

休元没有回答。他把经书收进袖中，站起来，端着托盘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口，脚步慢下来。

“第十五愿太长。”

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江云舒坐在石桌前，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拐过藏经阁墙角的时候，声音消失了。

傍晚江云舒去斋堂吃饭。静远给他留了位置，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碗汤，米饭堆得冒尖。静远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戳烂了也没夹起来。

“施主，您明天走吗。”

“嗯。”

静远把戳烂的豆腐拨到碗边：“那您还会回来吗。”

江云舒夹了一筷炒菌子。伙房老陈今天的手艺比平时好，菌子切得厚薄均匀，火候刚好，边缘微微焦黄。他嚼着，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