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爆竹声渐渐淡去,风里却悄悄软了下来,檐角残雪半融,滴落成细细的水声,已是开春模样。
小少年穿着灰色的素衫,正忙着在院落中除草。
午后阳光正好。
景砚回在堂屋里练字,一抬头,透过窗棂,便见到如此一番景象。
李合欢弯着腰,神色认真,衣服下摆卷起来塞进腰带里,挽起袖口,露出一寸白净的肌肤,领口微敞,出具少年身形的瘦劲干练,额角发汗粘着几缕发丝被随意擦拭。
景砚回放下毛笔,起身站在门口,却踌躇着不敢上前。
李合欢余光一瞥,放下锄头,擦了擦汗,随口一问:“怎么了?是渴了还是饿了?”
那双杏眼清澈而平静。
景砚回小脸一红,扭捏道:“一想到明天要入院考试了,有些紧张罢了。”
李合欢失笑,走了过来,温声安慰:“不用紧张,小殿下天赋异禀,聪慧伶俐,那些个考试是难不倒你的。”
被这样一夸赞,景砚回羞涩起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阿欢可不要吹捧我了。”
景砚回最不缺的就是努力,往往天刚亮就起床读书写字,要看到天黑才肯罢休,这才十几岁已经在静嫔娘娘的教导下熟读四书五经,李合欢不禁感慨,若非出身皇家,要是考个状元,探花怕也并非难事。
“四弟,”一道文弱的男声响起,月牙白的袍子翻飞,略过青草花香,踏步而来,“我这儿有些太学博士往年出的考题卷,一起来看看吧。”
两人回头望去,二皇子大驾光临。
他轻车熟路地进来,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除了看上去依旧有些文弱,长相也十分清秀,随了他母妃。
景砚回两眼一亮,欣喜道:“二哥!”
“哎,明天就是考试的日子了,咱们必须临时抱抱佛脚。”二皇子道,扬了扬手里的宝贝。
“之前可从未听说过有这些,二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景砚回双手捧着锦帛,好奇问。
二皇子微微一顿,随即淡定微笑,道:“是父皇给的,估计是怕我们考不好,丢了面子。”
见两人兄弟之间氛围极好,李合欢默默退了下去,不做打扰。
翌日。
长青书院。
皇家学院,坐落在北郊山上汲天地灵杰的位置,书院名誉极好,学风浓厚,收学生不分男女,已经出过好几任宰相和太学博士,因此,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挤破脑袋,绞尽脑汁地将自己的孩子送入书院读书,就算没读出来名堂,也至少和皇子公主们同窗共读过,沾了皇家的光。
山间小道,景砚回与李合欢厚着脸皮蹭了二皇子的马车。
他们也是第一次坐如此豪华的马车,顶覆锦缎,四角垂银铃,内部构造更是繁复精致,座椅是金丝楠木打造而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动物皮毛。
景砚回第一次出宫,满脸写着兴奋,时不时观望山中景色,内心雀跃而激动。
二皇子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李合欢用指头摸了摸车柱上雕刻的雀鸟图案,拿下来却发现指尖残留一片淡淡的铂金,一瞬间,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颇为尴尬。
他小心观察了一下二皇子的面色,见其慵慵懒懒的斜躺着,双眼微合,一派富贵闲人的模样,他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书院门口,三人下车。
门口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李合欢眼尖,一下便捕捉到了“殷”字,内心开始欢喜,隐含着期待。
景砚回靠了过来,小声说:“想必表舅舅也来了。”
李合欢假装惊讶,嘴角却上扬,道:“应当是的。”
有专门的书童在门口迎接,三人被引入书院内。
里头另有乾坤,外头看是蜿蜒曲折的山峰,里头却是错落有致的建造,宽大的前院栽种着各色花草,书童引路,一边介绍:“这边是自习室,需保持安静,那边是崇道堂,是最大的建筑,也是学生上课的地方,斋舍在里头,配备了浴室和茅房。需要注意的是,女舍和男舍之分,可千万别走错了!”
穿过回廊,每栋柱子上都刻有孔夫子名言,学习氛围浓厚。
书童一脸骄傲的介绍:“这就是我们的‘劝学’廊,两边分别是山长房和藏书阁,藏书阁内容之丰富,天下藏书,应有尽有,若遇困难或不解可去山长房,寻找老师帮助。”
“后院,就是习武活动的地方——不过,那还有个‘自省室’。”
二皇子微笑:“这是作甚?”
书童讳莫如深:“说的难听点,就是小黑屋,专门用来关不学无术或者触犯院规的人。”
李合欢挑眉,景砚回率先发问:“院规有哪些?”
书童正色,一板一眼道:“色赌毒伤,即玷污学院清白名誉,发生□□关系之人;在学院内聚众赌博之人;禁止滥用乌香、阿芙蓉等违禁药品;不可伤害同窗,禁止私下斗殴。”
二皇子笑道:“触犯了这些条例,只是简单的关小黑屋吗?未免也太轻了些。”
书童摇头解释:“非也,具体事件要通过学院内的老师们共同决策,分轻重缓急,绝非武断。”
听罢,三人恍然大悟。
方正木板上,“崇道堂”三个大字无形中透露着威严。
书童顿住脚步,做了个“请入”手势。
三人踏入堂内,已经有不少王公贵子们入了座,对于景砚回来说,这些个人里头除了大皇兄和表舅舅以外,其他人都是头一次接触。
他疑惑,怎么三皇兄不在?
李合欢一眼便看到了这么蓝色的身影。殷秉书坐在第二排,正低着头看书,并未发觉进入的三人。
二皇子提议:“四弟你同我坐在一起罢。”指了指第二排的空座。
景砚回欢喜应下,李合欢顺势走了过去。
他停在蓝色身影桌边,轻轻咳嗽一声。
殷秉书一抬头,看清来人时平淡的神色瞬间迸发出一丝欣喜,眉眼弯弯:“合欢?”
目光一扫,又看见坐在隔壁桌的景砚回,他收敛了笑意,谦和地问好:“四皇子安。”
景砚回全程目睹了李合欢的动作,有些讶然,阿欢一向沉稳,怎么会突然表现的这么……
他压下心里的不高兴,随意点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