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前一天。
李合欢身上的伤已经将养好了,不得不再次回宫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两个人在分别时显得从容许多,殷秉书殷殷切切地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李合欢纵使内心不舍,也无法改变便即将分别的结局。
他上了马车,撩起车帘,回首,殷秉书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眼睛望着他。
少年浅浅地笑了,那是一个极为纯粹干净的笑,比失忆的时候,还要显得天真许多。
李合欢回报以微笑,心里却是说不上来的酸涩,这些日子像流水一般飘逝,是他偷来的,贪得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放下车帘,马夫大哥一甩马鞭,马儿蹄步,马车开始向前缓缓行驶。
只是站在将军府的那倒身影始终不曾挪动半分,仿佛要站成石头般。
一直到变成一抹小黑点。
……
静安居。
提前通了信,刚回宫,还会靠近小院,静嫔他们就急切迎了上来。
景砚回似乎更瘦了些,眼神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迸发亮光,仿佛看到了久久期盼的礼物,飞快奔了上来,李合欢下意识环抱住,笑:“几天不见,如此想念。”
小团子紧紧贴着他的腰腹,贪婪的吮吸他身上的气味,又惊又喜:“可真是吓坏我了,如今见到你没事,才肯安下心来。”
李合欢抬眸,静嫔与小蝶这几天似乎也过得格外煎熬,小蝶看着有些憔悴,而静嫔仿佛更孱弱了,整个人弱柳扶风,需要小蝶搀扶着,轻咳一声:“听说你受了刑罚,伤口如今好些了吗?”
景砚回一惊,连忙退开一步,松开了手。
众人的反应让他有些心虚,自己在将军府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养伤,却留宫里的她们独自承受痛楚。
李合欢安抚地拍了拍小团子的手背,面对娘娘的关心,语气柔和:“奴才感激娘娘救命之恩。”
说罢,竟还要下跪。
静嫔扶住他的肩侧,“身上有伤就不要行礼了,你此番遭遇小人诬告,也算是九死一生回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更要小心谨慎些。”
李合欢只觉得眼眶发酸,哽咽着:“谢娘娘提点。”
小蝶忍不住道:“娘娘消瘦了许多,为了这件事情打点了不少人,还去求了皇后娘娘——”
静嫔摇头制止道:“小蝶!”
小蝶撇撇嘴,有些委屈,“小蝶可是有哪一点说错了吗?娘娘的付出不应该被埋没。”
李合欢恍然大悟,原来是静嫔去求了皇后娘娘,这才让长公主为他出言相救。
静嫔在后宫之中一向是不争不抢,从未卷入过皇后与贵妃的争夺之中,眼下居然为了他一个小小的低等太监去求了皇后娘娘,这无疑是偏向皇后,无形中为自己树立敌人了。
李合欢如此想,心里更加酸涩,他已经亏欠了静嫔娘娘太多太多了,这辈子当牛做马早已还不清,双膝落地,他跪的笔直,眼眶一热,有泪珠滚落。
他揖拜一礼,恭恭敬敬:“感谢娘娘关怀备至,合欢愿意为娘娘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静嫔忙拉住他的手,将他牵起,眉头轻蹙,凝成了盈盈水波几许愁,轻声道:“你也跟了我四年,在我心中,你同我弟弟差不多。”
“小蝶和砚儿,我都一视同仁。”
“我们是一家人。”
旧岁随寒夜而去,新岁自风雪中来,一室清寂,便是这人间除夕。
庭中桃符新换,墨色未干,阶前覆薄雪,无人踏踩,只静静铺着一层素白。屋内炉火烧得温弱,烛火明明灭灭,照得一室清寂。
直到天空升起了第一道烟火。
小蝶打起了精神来,道:“娘娘,时辰到了。”
静嫔点头,回屋换了一件嫣红袄,美人裹在红中,出来时,众人眼前一亮。
她们要去参加除夕宴,景砚回心中有些忐忑,纵使这并不是第一次参加,往年的每一次他都只能在角落里,默默无闻,而今年,直觉告诉他会有所不同。
李合欢紧了紧他的手,有些出神:这是他知道真相之后,第一次面对皇后娘娘。
心乱如麻,令他无从下手。
害得一家入狱,父母生死不明之人身处高位,最是神秘莫测。可偏偏,娘娘为了自己去向皇后求情,就已经欠下了这份人情债。
“在想什么?”景砚回敏锐的察觉出他的怔愣,李合欢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一个孩子。
景砚回牵着他的手,走着,用余光偷偷打量李合欢的神情眉眼。
这或许不是他的错觉,自从阿欢回宫之后总是魂不守舍,好像内心藏了千万个秘密,不曾告诉他,就譬如周公公之案,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吐露丝毫。
景砚回有些不高兴,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手紧了紧,指纹相贴,少年伶仃的手指被他攥在手里,感受到那份热意才心定下来。
除夕宴会上,并未铺张,只是在大厅里设置了几张席宴,其他嫔妃,皇子公主来得早,已经落座寒暄了。
眼下就只有皇帝和贵妃未到。
静嫔的席桌离得有些远,先向皇后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