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欢懒得走动了,索性就倚靠在窗边。
直到少年的靠近,两人之间就隔着一扇窗户,李合欢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殷秉书道:“还笑呢,管你的来了。”
李合欢听此,有些不解挑眉。
殷秉书仗着身高的优势,将半个脑袋探了进来,李合欢忍不住后退一步,笑:“这是要干什么?”
殷秉书也笑,不过是皮笑肉不笑,牢牢盯着他,漂亮的眼睛里透露出几分审视,随即伸出手来冷不丁关上了窗,瞬间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李合欢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关窗干嘛?”
“没听过生病不能吹风吗?”殷秉书倒是自觉端起了架子,从正门进来了,后头还跟着那个小不点。
李合欢坐在椅子上,刚才吹了风,突然嗓子又有些不舒服,正想说些什么喉咙一痒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殷秉书将门关好,看着他这副难受的模样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将滑落到肩头的外衫拢了上去,低低道:“你再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中午那鸡汤就白喝了。”
李合欢选择性略过,好不容易止了咳嗽,目光却望向那小丫头,问道:“这是张嫂子家的?”
那小丫头扎着两小辫,目光澄澈的,像含着一汪春水般眼巴巴的望向他,双手不自然的搅弄着衣袖,小声回答:“神仙哥哥,我叫圆圆。”
李合欢心想:果真是人如其名,圆润的可爱。
殷秉书在一旁补充道:“这小丫头病好了之后非说要见见你,说当日生病的时候,好像看见神仙了,那神仙可神奇了,摸了一下额头,似乎就不难受了。”
被这样一说,圆圆害羞地低下了头,双手搅弄着更用力了。
李合欢颇有些意外,解释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应当是误会,我不是神仙,没有那妙手回春的本领,病能够好还得是靠吃药。”
“这个时候又说你不是神仙了?”殷秉书揶揄道,“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屋子里头养了个莲花仙。”
圆圆听的一头雾水:“所以神仙哥哥到底是不是神仙哥哥?”
李合欢唇角抽动:“不是。”
“怎么不是?”殷秉书一张嘴又来拆台,“现在外头都在传,将军府有个救死扶伤的活菩萨人物。”
李合欢眼神愕然,问:“谁在造谣我?”
殷秉书“噗嗤”一笑,温声道:“这算不上造谣,我倒觉得说的很有道理,你这几天辛辛苦苦,大家都看在眼里,夸你两句就当是医药费了。”
圆圆这才明白过来,一个劲的点头,脆生生道:“神仙哥哥就是救死扶伤的活菩萨!圆圆的病就是哥哥看好的!”
李合欢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真的当不起,如要较劲的说,这些药还得多亏了公子的金口玉言。”
殷秉书以为李合欢揉太阳穴是头疼了,马上敛笑,紧张兮兮的握住他的手,追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李合欢没想到他如此紧张,讪讪然摇头否认,缓和道:“只是有些头晕。”
殷秉书如临大敌,带着说一不二的架势将他拉到床上坐着,不由分说的又重新将人给封印了起来。
李合欢惊呼一声,打了个措手不及。
圆圆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忍不住出声询问:“哥哥为什么要把神仙哥哥打包起来?”
“惩罚不听话的人,就应该这样。”殷秉书头也没回地说,李合欢在被子里笑的险些岔气,进气多出气少地抬手阻挠,然而这点病猫似的力气起不了半分作用,眨眼的功夫,就被被子压的严严实实。
“行了我错了,请公子高抬贵手罢!”李合欢胸口起伏着,伸出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不去看他,殷秉书半俯着身子,柔滑的乌发带着点凉意落在他的脖颈间,有些痒。
他听见压在胸口处的人轻轻哼了一声,才道:“你是生怕病好的快了嘛?这下由不得你了,圆圆!”
小丫头目光如炬,脆生生道:“在!”
“去将炉子上炖的药汤拿过来。”殷秉书吩咐道,小丫头得了命令,瞬间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上端着陶罐子,小丫头面露苦色,哇地大叫:“这药好难闻呀!”
殷秉书接过药,笑意盈盈,李合欢动了动鼻子,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这味道仿佛和鸡汤相冲一样,闻着有些让人想吐。
李合欢立马弹跳坐起,见殷秉书手里那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皱眉哀求道:“我感觉好多了,肯定是因为那碗鸡汤太有效了,既然如此,我看这药就不用喝了。”
殷秉书挑眉,饶有趣味的看向他,道:“哦?”
“现在说这话,晚了。”尾音咬极重,步步紧逼。
李合欢知道这是逃不了了,索性一鼓作气将碗夺了过去,看着这黑乎乎的药汤,捏着鼻子强行灌了下去。
刚吞进去,一股强烈的苦涩感开始反胃,憋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殷秉书不作为难,倒了杯水递过来,李合欢连忙接过,灌了下去。
那股反胃的劲才被压下去了,可这嘴巴还是苦的,这令他叫苦不迭。
殷秉书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伸出了一只手,一打开,手心里进捧着几颗油纸包的糖果来,哄小孩似的道:“把糖含在舌下就不苦了。”
他细心剥开糖纸,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糖果,递到了唇边,李合欢就着他的手含了进去,奶香味的糖几乎甜的齁人,瞬间在舌尖驱散开药汤的苦味。
“你特意买的糖?”李合欢含糊不清的问。
圆圆抢先一步,气鼓鼓道:“是哥哥和我做游戏,若猜对了就还给我,猜错了就归他。”
李合欢这才反应过来这丫头原是在告状,他们在亭子里做游戏,就是为了这几颗糖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微微一笑,嗔怪道:“多大了,居然哄骗小孩子的糖果?”
“怎么能叫哄骗呢?”某个始作俑者没有半分悔意,反而一派委屈道,“想拿糖哄你开心,原来是可怜一腔真心错付。”
“十六岁的演技没有九岁的好。”李合欢听完面不改色,摸着下巴评判道。
圆圆眨巴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流转。
殷秉书一顿,随即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好吧,被你看穿了。”
他伸手揉了揉李合欢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糖是真的,希望你快点好起来的心也是真的。”
圆圆在一旁拍着小手,奶声奶气道:“神仙哥哥要快点好起来!”
李合欢含着糖,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张关切的脸,只觉得那股病中的沉郁都被驱散了大半。他轻轻点头,嗓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却已有了笑意:“好,谢谢圆圆。”
殷秉书看着李合欢终于舒展的眉眼,暗自松了口气。
他重新替他掖好被角,动作细致而轻柔,又对圆圆道:“圆圆,哥哥需要休息了,我们明天再来看他,好不好?”
圆圆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很懂事地点点头,凑到床边小声说:“神仙哥哥要乖乖睡觉哦,睡醒了病就好了。”说完,还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被子。
李合欢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笑,温声道:“好,听圆圆的。”
殷秉书带着圆圆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药效和疲惫一同涌上,李合欢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口中奶糖的甜香尚未散去,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再梦见坠落,而是沉入了一片安稳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