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欢梦里睡得昏昏沉沉，意识里一片模糊混沌，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踩空的一瞬间，下一瞬双眼睁开，微微喘着气。

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濡湿，黏黏糊糊的粘在衣领，连带着身子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目光发虚，窗外已经是天光大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以为只是普通的做了个噩梦，没想到这刚掀被子，连带着手掌都酸胀无力。

这头晕脑胀的症状，颇有些熟悉了。

李合欢抬手揉了揉脑袋，这仿佛里头装着千斤重的浆糊，一动就晕的不行。

“你醒了？”门被打开一条缝隙，熟悉的声音溜了进来。

李合欢被着一瞬间的光亮的眼睛发酸，眯起了眼，看清来人竟然是殷秉书。

殷秉书快步上前来，阻止了他要下床的动作，将人又按了下去了。李合欢像是锅里头泡软的面条，稍微一摆弄就软趴趴的倒下去了。

“公子？”一张口，喉咙干涩嘶哑，无力的跟猫叫似的，李合欢艰难吞了口唾沫。

殷秉书微微蹙着眉，关切的摸了摸他的额头，道：“医者不能自医，没想到这下轮到你病了。”

李合欢没有躲开动作，只觉得那双纤细如玉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分担了难以承受的热量，反而很舒服，对于他的话就当做耳边风一般，说完就过了。

殷秉书收回手，给他倒了杯温水，将人半揽在怀里，李合欢刚想挣扎坐起，可惜软弱无力，半推半举着也就随他去了，他面容苍白的靠在怀中，淡粉色的唇已经干的有些发白，此刻正小口小口缀着水。

平日里看着机灵乖巧的小少年，没想到生起病来跟猫似的，这也才发现，李合欢瘦的骨头都有些硌人，原本养起来的那点气色也被耗的一干二净。

“你就在床上好好歇着，这几天就尽量别下床走动了。”殷秉书温和道，“张嫂子家那小丫头病好了，今天闹着要来见你，说要谢谢你呢，但我将她拦了下去，怕你生病了耳边还不得清净。”

李合欢喝完了水，才觉得喉咙通畅了，听到这样一番话，懒懒地掀起了眼皮，平日里非黑即白的眼珠子此刻像蒙了一层雾一样，带着点让人心疼的病弱感，一张口就打碎了这层错觉，道：“你说这些话，也像个妈妈婆子般唠叨。”

殷秉书心里头刚升起来的怜惜感瞬间幻灭了，他收起杯子，秉承着不与病人斗的原则，好脾气的将他用被子包起来。

李合欢不懂他要干什么，但也见他没说话，手里动作却没停。

一眨眼，这用被子包人的手法跟包粽子没两样了，李合欢才反应过来，结果浑身上下只露了个脑袋。

李合欢迷惑：“干嘛？”

殷秉书满意翘起了唇角，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看待自己的得意作品。

他道：“防止你下床走动，给你封印起来。”

李合欢心道：好像头更痛了，怎么回事……

“应该饿了吧？今天厨房熬了鸡汤哦，给你好好补一补。”殷秉书俯下身，姿态亲昵的点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你这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究竟哪里可爱了？现在像一条蚕蛹一样。”李合欢无力望天，好像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也无法理解殷秉书口中可爱的点在哪。

殷秉书收回手，笑盈盈道：“说错了，你本来就很可爱。”

“……”李合欢挣扎着仰起头，面无表情，道，“哦，那还多谢夸赞了。”

殷秉书眼睛弯成了月牙，心满意足的去给他端鸡汤来。

“鸡汤来啦！”殷秉书两手端着热腾腾的鸡汤，还没跨进门就听见吆喝声，李合欢这才刚合上了眼睛又睁开。

“你就全部端过来了？你自己不喝吗？”李合欢好不容易两只手挣脱了封印，挣扎坐起，有些愕然的看着桌上那满满当当的一锅鸡汤。

“当然是我们一起喝了，带了两个碗过来哦。”殷秉书扫了他一眼，发现封印松动了，连忙搀扶着他，“你别下床，我端给你喝。”

李合欢受宠若惊道：“哪有主人家干这种事的？”

殷秉书扶他坐稳当了，这才松开手去倒腾鸡汤，一边道：“这只能说明我性格体贴，不关身份的事。”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送到了跟前，只可惜这鼻子不太灵通，闻不到香气，光是看着满满一大碗的鸡汤冒着细柔白汽，映得澄亮的汤面泛着细碎光泽。

一口下去，这鸡肉炖得酥软，嘴唇轻轻一抿便轻易脱骨，温热的鲜意漫开，连指尖都染了暖意。

李合欢小口小口呷着，口感鲜甜不腻，几口下去胃里便得到了满足。

“今天的鸡汤好像同往日的有些不一样，是改了配方吗？”李合欢敏锐的察觉出有些不同来。

殷秉书从善如流的接过碗，听此，微微挑眉，道：“没想到生病了味觉都这么灵敏。这都被你发现了，确实不一样，里头加了一些提味增鲜的草药，还有去了皮的甜梨，红枣和桂圆。”

又补充道：“是怕你生病了，胃口不好，特意让张嫂子改良了一下。”

李合欢微微一笑，眼里透露出几分光亮来，打趣道：“如此细心体贴，以后不知道哪家的姑娘嫁你来享福呢。”

殷秉书指节轻轻一抖，鸡汤险些洒了出来，他倒吸一口气，稳声道：“提这些干什么，都是往后的事情。”

李合欢没再说话，只安静的捧着碗，乖乖喝汤。

一时间屋内气氛沉静下来，清晰听到炭火烧的噼里啪啦，和对方的呼吸声。

直到李合欢喝完汤，殷秉书将碗筷收拾好，又上来给他试了试体温，李合欢阖眼，感觉到对方宽大的手掌轻轻贴附在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又窸窸窣窣的给他掩紧了被子。

殷秉书以为他闭上眼是有些困乏了，就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正打算不动声色的离开，却不料衣袖被轻轻勾住了，一回头，发现是李合欢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他转身蹲下，将李合欢的手抽起，握在手中，比他的手还要小上一圈，温温热热的，指腹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捧在手里几乎能看得清皮肤里透着血脉的搏动。

李合欢没有拒绝这番动作，只是睫毛颤了颤，问道：“你要走了吗？”

殷秉书将他的手塞到被子里，应了声：“我怕留在这儿打扰到你休息了，要是累了就再睡会。”

他靠着床头，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心里却异常平静。生病固然难受，但被人这样细致地照料着、关心着，竟生出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妥帖感。

本来是不困的，也不知道那鸡汤加了什么别的料，喝了之后胃里暖乎乎的，似乎头也不晕了，就是困意上涌。

他背过身去，呼吸渐渐平稳。

也不知道殷秉书是何时离开的，陷入了安稳的梦乡。再睁眼的时候，屋子里被火炉烧的旺旺的，倒也不觉得冷，精神气也足，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李合欢掀开被子，下了床，草草的披上外衫，打算开窗透气。

这窗户刚开了一丝缝隙，外头的冷风就往里头灌，李合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刚想松手关上窗，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嬉闹声。

他一扫，发现外头积雪早已被打扫干净，凉亭里，一少一幼，正玩的不亦乐乎。

那一抹蓝色身影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肢体动作，少年微微弓着腰，伸出双手放在扎着两小辫的小丫头面前，虎头圆脑的小丫头极为眼熟，像是张嫂子家的丫头。

此时笑的一脸甜蜜，圆滚滚的小脸被风吹的有些红，鼻头微皱，古灵精怪的指着一只手，大笑：“是这个！”

少年摇了摇头，神秘兮兮的打开了被选中的那只手，空空如也。

小丫头脸瞬间皱的苦巴巴的，嘴巴翘着都能挂油壶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少年的大腿，撒娇哭唧唧道：“好哥哥，就给我嘛！”

李合欢看见这一幕，忍俊不禁，暗自猜想：殷秉书大抵是很喜欢孩子吧，将来若是有自己的孩子，指不定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像是心有灵犀，下一瞬，少年似有所感般转头望向这边，双目对视，他俊美的面孔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两条秀气的眉毛就皱了起来，他低下头，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说了些什么。

然后，小丫头自觉松开了手。

殷秉书往这边走来，那丫头亦步亦趋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