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子顿时感激的连连做揖,殷秉书扶住了她,道:“治病要紧,先去拿药。”
李合欢从库房里挑出了一些上好的退烧药,细心的告诉了张嫂子用什么火候去煎,一日几次服用。
张嫂子抱着小丫头离开后,殷秉书再没有了玩闹的心思,神色肃然道:“没想到京城里药已经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有钱人家或许还有库存,可寻常百姓若是染了病,无处求医,又该如何?”
李合欢点头道:“话是如此,公子可是有何想法?”
殷秉书道:“既然我的身子已经好了,长公主赏赐的那些珍稀药材也用不上了,如今百姓危难,怎可独吞?”
李合欢了然道:“可是要将这些分发给染了病却又无钱可医的百姓们?”
殷秉书赞然道:“不错。”
李合欢沉吟道:“公子大义,合欢佩服,这些日子我跟刘太医学了不少,不如就由我来替人开药,以免有人浑水摸鱼。”
殷秉书笑了,目光温和:“正有此意,但此事危险,与病人接触有感染的风险……”
“我不怕,”李合欢脱口而出,目光坚定,“公子,我会做好防护措施,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殷秉书望着他眼底的赤诚,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碎雪。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料,只沉声道:“既如此,我便让府中仆役腾出前院的偏厅,收拾出干净的隔间做诊处,再让人去采买粗麻布、艾草与烈酒,麻布浸了烈酒覆面,艾草燃着驱秽,能少几分风险。”
他顿了顿,又道:“每日诊完,必须净手换衣物,府里的膳食我会让厨娘多做些生姜葱白粥,驱寒固本。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李合欢听得心头熨帖,重重点头:“多谢公子周全。”
两人说定便即刻动身,仆役们得了吩咐,手脚麻利地搬开偏厅的闲置物件,铺上干净的芦席,又将殷秉书特意留下的药材分类摆置,柴胡、黄芩、葛根、石膏分门别类码在案上,一旁放着煎药的陶壶与炭火。
不过一个时辰,消息便悄悄传开了。
先前有邻里见张嫂子抱着病丫头急匆匆往将军府去,回来时手里就多了药包,此刻见将军府敞开偏厅,竟是要施药诊病,顿时又惊又喜,不少家里有病人的百姓,都扶老携幼地来了,门口很快排起了长队,却都自觉地站得远远的,不敢喧哗。
李合欢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布带,脸上覆着麻布,只露出一双清亮坚定的眼。
他端坐案前,见人先问症状,再伸手探脉,又看舌苔气色,一一记清,再对症抓药,嘴里还细细叮嘱煎药的火候:“葛根要先煎一刻,石膏后下,不可久煮,一日两剂,温服最好。”
殷秉书则守在偏厅外,一边让仆役维持秩序,让病人一人一人进诊处,不许扎堆,一边给排队的百姓分发温热的姜茶,见着衣衫单薄的,便让人取来府里的旧棉袍递过去。
日头渐渐西斜,李合欢诊了二十来个病人,额角的汗浸湿了额发,沾在麻布上,透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与药香。他抬手擦汗时,手腕不经意露出,上面沾着些许药渍。
殷秉书递过一碗温热的粥,声音放轻:“歇片刻再诊,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合欢接过粥碗,隔着麻布小口喝着,眉眼弯了弯:“无妨,多诊一个,便少一个人受病痛熬煎。”
话音刚落,就见远处又走来几个相互扶持的大汉。
还没靠近,便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一个大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仿佛周围的百姓是街头苍蝇一般,嚷道:“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快让开!”
其他人见他们虎背熊腰的不好生事端,只好忍气吞声的退了一步。
殷秉书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
那几个壮汉走到跟前,李合欢揉了揉额头,却还是耐着脾气,温和道:“请问哪位是病人?”
中间的男人一屁股坐了下来,道:“怕不是个庸医吧?俺这么难受的表情你都没看出来!”
李合欢微不可查地挑眉,道:“依在下的观察,你面色红润,身体壮硕,似乎不像有病的样子。”
“废话!”那男人打断了他,“没有病,谁来看大夫啊?”
殷秉书刚想上前一步,手腕就被拽住了,他回头看向李合欢,而后者面罩下那一双眸子写满了温和。
他只好退了回来。
李合欢道:“既然如此,那劳烦这位兄弟吐一吐舌头。”
那男人依言照做,李合欢摸着下巴打量,直到男人下颌酸痛,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时候,这才悠悠叹气。
“如此严重,怎么不早点来?”李合欢神色认真,“你将手伸出来,我替你号脉看看。”
那男人眼神狐疑,犹豫着伸出了手。
李合欢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一边紧紧锁着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一时间众人皆疑惑的围过来,刚开始闹事的壮汉忍不住出声打断:“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年纪看着又小,到底是不是大夫啊?”
李合欢心道:看人还挺准,确实不是大夫。
他没说话,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上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轻缓,像是不敢打断他。
直到快过了一刻钟,李合欢双眼充满怜悯的望向他,收回了手,悠悠叹气。
在众目的注视下,语重心长道:“太严重了,你这个病,恐怕我无能为力。”
“什么?!”那男人一屁股弹跳起来,怒目圆睁,“话说清楚啊,你这个庸医!”
“这是不治之症,虽然你目前没有什么外在表现,可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已经被病腐蚀,恐怕时日无多,粗略的推断一番,应当只剩下最后五天的期限。”李合欢眼神深沉,下达了最后通牒。
那男人听到了这样的一番话,顿时怒从心起,上前揪住李合欢的衣领,愤然吼道:“你放屁!老子分明一点毛病都没有,居然敢诅咒老子?!”
李合欢却淡然不慌张,男人脱口而出的这番话让众人惊呼,而自己也意识过来中了圈套。
“操了,居然敢套老子!”下意识爆了粗口,手指用力收缩,“看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宽大的拳头卷着严利的寒风落下,李合欢说不慌是假的,心里狠狠一跳,却避无可避,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预料的疼痛并没有落下,他睁开眼,发现那拳头早已被身边之人挡了下来。
殷秉书向前一步,牢牢抵挡住了这一击,招势如行云流水般涌出,快的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趁乱之下,李合欢被男人松开,而殷秉书却已然和他们扭打一起,然而面对两个壮汉,殷秉书却丝毫没有面露怯色,反而眼神沉静,仿佛对待将死之人一般,浮起一丝冷笑,道:“敢来将军府闹事,看你有几个脑袋?”
一句话顿时暴露了身份,殷秉书也丝毫不留情面,几乎是拳拳到肉,原本生龙活虎的两个男人,被打的七零八落,最后慌乱而逃。
李合欢望着他,殷秉书潇洒转身,随手将马尾扬起,发带飘散,少年双眸清亮,恣意无双,在众人的惊叹中缓缓一笑,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只盯着他一个人,也将他困入了那一场江南烟雨中。
李合欢反应过来后着急地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关切道:“不过是几个闹事的地痞流氓,如何值得你动手?有没有受伤?”
殷秉书冲他眨了眨眼,宽慰道:“我说过啊,你也算是我的人,我当然要保护你。眼睁睁看着我的人受欺负,我的心比刀子割了还痛。”
李合欢一怔,心里升起一团暖意来,鼻头又酸又涩,他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
“好了好了,大家都看着呢,再说下去就很肉麻了。”殷秉书笑,“继续吧,我守着你。”
李合欢点头。
接下来所有人都老实了很多,再也没有人故意捣乱,这一忙碌就全心全意的投入进去,直到所有人都领了药走空,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而自己也饥肠辘辘。
李合欢摘下了面罩,用力呼吸新鲜空气,心里满满的成就感,一想到今天殷秉书为他出头就有些难为情,都没想好如何一番感激的言辞,殷秉书就主动催促他去梳洗吃饭。
今天一天属实是累着了,刚粘上床就睡着了。
两眼一睁,天光大亮,又是面对病人的望闻问切。
直到第六天,病情才大幅度下降,李合欢撑着疲惫的身躯,心里却宽慰极了。
没想到再睁眼,就轮到自己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