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衙门,天空放晴,李合欢心里提起的石头这才松了些,或许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也不知是撞了哪路霉神,竟遭遇了如此事。
李合欢走着走着,心里想着事儿,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一堵肉墙。
“哎呦,”李合欢脚步一顿,捂着撞的有些酸疼的鼻子,这才看清前者,竟然是殷秉书,他有些疑惑,问,“公子?”
殷秉书回头,一身月牙白的长衫衬得他像画中人似的,俊朗的面孔未变,可这眼神却多了几分复杂。
他顿了顿,提起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叹息未语。
李合欢皱眉,道:“公子在想什么?难道是那件藏青色的袍子?对,那件袍子……”
“不用了,丢了就丢了吧。”殷秉书截住话头,语气淡然。
李合欢看着眼前之人,心里不由得起疑,问:“公子,方才公堂上说的那些,是真是假?”
此话一出,殷秉书显然也凝滞住了。
“公子,抱歉,并非是我想怀疑你。”李合欢见他未开口,就已经落败下风,语气也低了下来,“只是我分明有请示过你,一直都在门口,你若是想找我,又何必去询问乞丐?”
“这,说来话长。”殷秉书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忽然瞟向一旁的馄饨摊,道,“过来坐坐,我再讲这些话说给你听。”
眼下并不是饭点,因此他里只有他们两人,摊主婆婆见有人来热情的招呼了,殷秉书坐下之后随口点了两样清汤小馄饨。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随着小馄饨一个个的下入,汤气氤氲着。
李合欢莫名觉得气氛有些紧张,小心打量着对面之人的神色。
殷秉书半垂着眼,面容白净沉稳,漂亮的眉峰微微蹙着,手指微蜷着,像是在斟酌用词。
“到底是何事?”李合欢终究还是先沉不下气了,他不明白为何只是短短的半天时间,殷秉书就像是多了一个秘密一样,变得深沉而忧郁。
“唉,”殷秉书抬眸,像是做好了心理预期准备,沉声道,“我恢复了。”
短短四个字,李合欢却反复捻在嘴唇间嚼了又嚼,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
直到第三遍,他彻底愣住了。
一时间心里又酸又涩,酸的是殷秉书吃了这么多苦药,尝试了这么多方法,总算恢复的心酸;涩的是……这一个月来的相处时间,李合欢将他当做心头宝一般宠溺,吃穿住行无一不经手细心,眼下恢复如初,殷秉书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令他莫名感觉有些陌生,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或许从今天开始,他们就不会像曾经那样亲密,殷秉书不会同他在院子里晒太阳读书,商量着喜欢什么样式的风筝,再也不会使性子冲他泼皮撒娇以此来逃过练武读书,就好像突然间失去了一个相熟的朋友。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间挤出来的碎音,模模糊糊。
“两位客官,馄饨好了,请慢用!”摊主婆婆将两碗馄饨摆在了桌上,一人一碗,殷秉书没有动,他的目光沉静的像一潭泉水。
李合欢僵木头似的拿起了勺子,低下头,只觉得这雾气很重,熏到眼睛里,连带着眼眶都开始发酸发热。
他拿起勺,胡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才反应过来,只舀了一勺汤水,他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了似的僵硬的勾了勾唇。
“太烫了,”李合欢鼻头一酸,给自己找补,听着对面的人轻轻嗯了声,低下头,自顾自吃了起来。
“对不起……”
“嗯?”他动作一顿。
“我没有想要瞒着你,这些日子的相处我都记着,看在眼里。”眼眶朦胧之中,唯有眼前一人渐渐清晰,殷秉书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并非不信任你。”
李合欢却突然被呛住了,手里的勺子掉在了桌上,他顾不住其他,转过身去慌乱的一阵咳嗽,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哭了?”殷秉书连忙围了上来,难得慌了神,从怀里摸了又摸才扯出一张帕子来,或许是第一次做这安慰人的事,哆嗦的手就直往人眼睛上按,动作生疏,“别哭别哭,我把这些都细细讲给你听,你要是心里有气,可以骂我,打我。”
李合欢原本呛出来的泪差点又憋了回去,听到这样一番话,啼笑皆非,缓了两口气又遮住脸,细声道:“什么时候恢复的?”
“嗯……走在巷子里被人闷头打了一棍子,再睁眼看见你就恢复了。”殷秉书老老实实说真话。
“那你为什么要扔我一个人在赌坊,自己却偷偷跑掉了?”或许是方才被呛到了,声音嘶哑着。
“还不是因为刘太医的借口太过怪异了,要是老实说清楚我也不会起疑心吧,”他半蹲着,小心观察着李合欢的动作,目光闪烁道,“毕竟在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前,说自己是神仙这种事,未免也太过……诡异了。”
李合欢噗嗤一笑,又吸了吸鼻子,说话都带着鼻音:“所以原来你是在怀疑我们,防备我们,找了机会偷偷跑了对吧?”
“咳,虽然是这么说没错,但也不算偷偷跑吧,从侧门光明正大出去的,原本打算去衙门报案,没想到路边有流氓盯上我了。”殷秉书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道,“大概以为我不是本地人吧,况且鄙人相貌堂堂,智力不详,被坏人盯上情有可原。”
“你倒好给自己贴金,当时真的吓死我了。”李合欢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嗔了一声他的不着调,这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有多么越距。
“……”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不自然的移开目光,一个低下头,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一旁的摊主婆婆笑眯眯开了口:“行了,天气冷,吃完就回家吧。年轻人呢,吵架是这样子的,一下子吵吵闹闹,眨眼又和好了。”
对于这句话两人不置可否,都沉默了下来,李合欢率先打破沉默气氛,道:“婆婆说的对,先吃吧。”
殷秉书这才动了勺,这馄饨皮薄馅儿大,像饺子一样乖巧的卧在碗里,上面浮了一层葱白的油花,敞着口放了一会就已经温凉了。
尝了两口,倒是莫名的想念之前李合欢的手艺了。
或许这就是吃着碗里,想着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