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叔在偏房应当睡下了，”白少华声音低下来，“遭受了牢狱之灾，身体大不如前，先将养着罢。”

白少华在贵妃丧女之前就入的宫，对当年的事情不甚了解内情，却听闻过，顾叔同他也是旧相识了，他道：“因为当年之事，顾家全部迁往太仓，如今宸妃有孕，大赦天下，顾家人是否有要接回顾叔回去颐养天年的打算？”

“身份特殊，如今京城不便久住，我已派人传了书信去顾家，想必月底就会派人来接应。”李合欢眉头沉了下来，道，“若是顾家忌惮贵妃势力……我多年攒下来的一些积蓄，也可以在京城租下一个小间，可供顾叔有一安身之所，到时候隐姓埋名，做个普通大夫就挺好的。”

“嗯，好，就按你说的办。”白少华思索片刻，还是点头。

短短三年，李合欢的外貌有了些许改变，气质更加温和，只是性格还是不大改变，柔软的、善良的，甚至带着点老实人的意味。

“师兄，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李合欢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脸颊，“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白少华收回视线，指了指桌案上早已摆好的两杯清茶，感慨：“唉，师弟真是成长了许多，处理事情有条不紊，真是令师兄感到惭愧。”

李合欢腼腆笑笑，随意坐下，端起其中一杯茶一饮而尽，“不比师兄厉害，竟然提前预知到会有人来，特意在桌案上放了两茶盏，只是再好的茶叶在我嘴里都是山猪吃细糠，糟蹋了。”

“嘴皮子长进了许多，师兄说不过你，”白少华举杯与他碰盏，笑盈盈道，“新年快乐，合欢师弟，今年有什么心愿吗？”

茶盏相撞，清脆一响，李合欢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讳莫如深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烟火绚烂，在漆黑的背景中绽放如花，明亮璀璨。

在回来的路途中，天空又下起了小雪，李合欢拢了拢袖口，揣着手，沿着烟花绽放的方向慢慢前行，将一道细长的身影朦胧成黑夜的一份子。早已融化的积水凝成薄薄的霜，每走一步，在漆黑的夜里吱呀作响，而他心里却出奇的平静起来。

幽暗的宫灯孤独地矗立在宫道上，映照着他的脸苍白，平静，那双眼睛像黑夜里的星星，极清极亮，却隐隐含着一抹期待，像迫不及待寒春绽放的海棠。

远远的便看见大殿之外站立着许多宫婢，李合欢琢磨着位置，悄悄从偏门溜进去，恰好撞见一抹月牙白的身影。

不知用了什么料子，在灯光下隐隐浮动着云光，领口披着狐狸毛 ，手里捧着暖炉，瞧见李合欢有些惊讶挑眉，二皇子抬手打了个招呼：“合欢。”

见是二皇子，李合欢温和笑笑，却有些疑惑，为什么二皇子身边没有其他服侍的宫人，随口一问：“马上就要开席了，殿下是要去哪？”

二皇子上前一步，冷不丁伸出一只手替他抚平衣领的褶皱，一向文弱的脸显得有几分雅静，并没有什么架子，也没有在乎两人之间阶级之分，像是对待一个朋友般随和，笑着道：“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在宴会开始之前，我会回来的。”

留下这句后，他收回了手。

李合欢盯着他离去的雪白孤影，有些疑惑，自家母妃又有了身孕，封为宸妃，又得圣宠。换做旁人眼里是多么大的荣耀，可偏偏他却毫不在意。

难不成是，觉得宸妃娘娘生下皇嗣之后会分去他的宠爱么？

李合欢冒出这个念头来，却又忍不住被这样幼稚的念头搞得心生笑意。和四皇子待久了，竟也学会这种拈酸吃醋的劲儿来。

门口站着几个带刀侍卫，玄色劲装在寒风中挺立如松。进到设了彩棚的内厅，外头裹挟的刺骨寒意瞬间被一股暖香融化。李合欢绕着从角落边道里穿过，不小心撞到一个端着果盘的宫女，将她吓了一跳，李合欢扶住她的手，低声去问有没有事。

宫女拍着胸口，抬眸撞进他温和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没事，李公公，新年安康。”

李合欢收回手，有些记不清眼前的人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有些面熟，大概是曾经在他这儿看诊过的病人，于是含笑道：“同安，新年顺遂。”

宫女同他默契一笑，各自错身而过，屋檐下挂着艳艳红绸，厅里点着错落有致的红灯笼，金箔作的灯贴，照彻通明，琉璃玉盏闪着烈焰的光，流光溢彩，瞧着热烈喜庆，他穿过红影燃燃的一片，这里到处是喜气洋洋的一片，觥筹交错的呼闹，难得一见的珍稀水果被盛在果盘上，香甜诱人。身着华贵冬袄的妃嫔们闲话谈笑，举杯叙旧，暂时放下了平日里深宫的算计与隔阂。

舞厅中心，民间请来的杂技团正热热闹闹地在表演，人群中甚至还有几个戴着白色繁帽，黄色短须的洋人，手中握着彩圈，一哨令下，长毛雪白的猫儿便利落地轻轻一跃，钻进彩圈，引得一众叫好声。

这样的繁华热闹，可是往年不同所见的景色。真是旖旎地像做梦一样，他步伐愈发轻松，连肩头洇湿透了雪痕都不曾在乎。

而他的目光只短短的在这些事物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人群中，披着玄墨色氅，藏青深衣的青年，衣料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冷光。氅衣宽大，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段皙白下颌。

出众优越的外貌，眉骨高挺，低垂羽睫时在眼睑下透出淡淡的阴影，鼻侧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微微侧脸时便可窥见，他将酒杯轻轻抵在唇边，唇角沾了酒渍，更显得艳丽勾人。他并未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随意坐着，墨色大氅的衣摆垂落，浑然不在意，配上那张清冷的脸，反倒生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矜贵，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谪仙，高不可攀。

青年像是察觉到了这一道明晃晃的视线，若有所感一般抬头，冷不丁的对视，那双幽黑的眼眸亮了一瞬，随即唇角上扬，那笑意极浅，却像极了江南朦胧的温柔细雨。他并未开口，只是隔着重重叠叠的喧嚣人影，隔着满堂摇曳的暖红灯笼，静静地回望过来。

周遭的丝竹管弦、洋人的口哨与宫妃们的娇笑，仿佛在这一瞬被尽数抽离。李合欢只觉得耳畔一静，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三年时间，殷秉书比曾经少年气概多了几分文雅成熟，五官愈发英气舒朗，过节前金銮殿试，一举夺魁，成为当朝最年轻的武状元，不可不谓意气风发。

李合欢眼睛一眨不眨，就这么盯着青年，直到青年脸颊氤出一片红晕，连带着自己的脖梗也开始发热。李合欢的心跳漏了一拍，肩头那点残存的雪水竟在此刻化作了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脊骨一路蜿蜒而下。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那人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殷秉书隔着遥遥的人群，双眸温柔缱绻的盯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吐出四个字：“新年快乐。”

一刹那，李合欢只觉得被这里的琉璃灯盏晃花了眼，鼻尖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甜腻香味，整个人飘飘然，脸红的像只熟透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