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好的时候,李合欢会主动劝着白少华晒太阳,夕阳凉亭下,他主动靠着师兄探讨药理;休沐时,会在太医院坐班,专门为宫人看诊抓药,时常贴补;长青书院里,他不再是人人鄙夷不屑的阉人,李合欢这个名字渐渐被所有人知晓,不再是个普通的贴身太监。
这样的日子直到过了冬天。
这才惊觉时间跑的飞快,周珍珍脸上的面疮彻底好了,少女明媚张扬;就连张家的大公子也传来了好消息,经过半年的调养,媳妇终于有了身孕;白少华的眼睛也好了许多,如今可以不再覆目而习惯光线了。
只是腿脚还是有些不方便,常年未曾行走,导致腿骨变了形,虽然可以站立了,却依然需要有人搀扶着。
对此,李合欢还是十分满意,毕竟成功了一大半,他推猜最迟一年,白师兄就能独立行走了。太医院众人将李合欢的行动看在眼里,刘太医甚是欣慰。
长青书院的那棵合欢树开了三次花。
这一年,李合欢十八岁了。
他是宫里最温和的人物,顶着一等太监的头衔,却不骄不躁,少年五官依旧平凡,一双圆润的杏眼,单睫而疏,像被春水浸过的旧玉,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眉骨不高,鼻头圆钝,唇色偏浅,不笑时显得寡淡,笑起来却像初夏的荷花尖泛着点含羞带怯的粉。
他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一条素色丝绦,不卑不亢,不知是否沾了长青书院的墨香,竟有些清淡明华起来,不似寻常太监那般阴柔娇韵。
这一年,发生了三件大事:二皇子的母妃有孕,被封做了宸妃,大赦天下;殷秉书凭借自己的努力参加科考,才十九岁就成了新一届的武状元,意气风发;最后一件事就是皇帝陛下有意为大皇子选皇妃。
春节的最后一天。黑的格外早,官道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连个车辙印都寻不见。四下里静得有些发沉,连枯枝上偶尔落下一团雪沫,都像是砸在心尖上的一声闷响。
静安居。
听到小蝶兴致冲冲讲着宫里新传出来的八卦时,青衣少年正半弓着腰,穿着半旧的夹袄,一手拿着不合时令的编扇,一手用旧抹布裹住煎药的陶壶,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雾气氤氲了少年满脸。
小蝶不禁捏住了鼻子,皱着眉头:“你真是个闷葫芦!越长大越闷,天天抓药煮药的,难不成合欢你是想同着药罐子过一辈子?”
李合欢挥了挥雾气,鼻子被熏的通红,笑了笑:“大皇子如今已过弱冠之年,选妃不是正常的事吗?”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壶,又道:“我打光棍又不要紧,就算是真的和药罐子过一辈子,又有何不可?”
小蝶泄了气,哼声道:“你现在就指望四皇子出宫建府,带你回去金屋藏娇了吧。”
李合欢像是被药味呛到,咳道:“胡言乱语,四殿下是正经人,这话要是传到旁人耳朵里,指不定会编造出什么来。”
“阿欢,小蝶姐姐,你们在说些什么?”身着鹅黄色袄袍影的少年正巧推门而入,肩头还沾着水汽,笑意盈盈,看向李合欢,唇齿之间咬的暧昧,“什么金屋藏娇?”
李合欢讪讪一笑,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你别听小蝶乱说,她话本子看多了。”
景砚回早已经不是曾经的稚嫩孩童,短短三年的光阴就让他飞速成长,如今个子竟然比李合欢还要高出一头,一头乌黑长发微微打着卷儿,更衬的面如冠玉,少年气十足,更像一只活灵活现的狐狸了。
他噗嗤一笑,笑弯了眼,声音带着江南子女的柔情,道:“阿欢要是真愿意,我自然得打造金屋银锁,将你用锦衣玉食地娇养着。”
李合欢打了个激灵,被这一番甜言蜜语哄得又高兴又羞耻,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蝶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地抖了抖,双脚在地上快速跺着,小脸憋的通红,小声嘀咕着:“书上写的果然没错!”李合欢瞪了她一眼,她却吐了吐舌头,一脸“我可什么都没说”的无辜表情。
“行了,不跟你们说了,这药我煎好了,再不送出去就冷了。”李合欢将药盛了出来,送入了保温的瓷盆里,“我先去太医院一趟,稍后再回来。”
小蝶被药味熏的头晕眼花,“快去吧,早些回来参加宫宴!”
提起这事,李合欢脚步一顿,心头莫名浮起一人俊朗模样,下意识问:“今年的宫宴,殷公子会来吗?”
小蝶“啊”了一声,思索了一下:“应该会吧,前两年都来了。”
景砚回踱步,忍不住催促:“阿欢快去快回。”
李合欢应了两声,提着东西往太医院赶去。
太医院。
院子里栽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格外盛艳,雪铺青砖,朱红点点。
窗棂透出幽暗的烛火,李合欢推门而入,顿觉药香扑鼻,刚开始总觉得这种味道发苦,熏的人透不过气,闻久了,肺腑习惯了这种味道,竟觉得涩尽生甜。
白少华如今已经正式入职太医院,年少得意,气色也好了许多,懒懒散散地裹着长毛披风,歪歪斜斜地窝在长椅里看书专心致志,旁边还摆放着一壶清茶,两盏玉樽,连有人进来都没听到。
李合欢将煮好的药,放在书案上,陶瓷的边角磕碰在木质桌上发出“扑通”的一声异响。
白少华抬眸,不感意外:“合欢师弟是知道今天师兄值班,特意来陪师兄的吗?”
“是也不是,”李合欢笑了笑,“特地熬了一些驱寒的药,来看望师兄,顺便看看顾叔身体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