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第一天上班，卡瑞娜比里昂晚了将近半个小时起床。

闹铃响了三次，她才迷迷糊糊地爬出被窝，迷迷糊糊地洗漱穿衣，然后迷迷糊糊地任由里昂像导盲犬一样牵着她的手离开公寓。

坐到保时捷的副驾驶座上时，她仍旧半梦半醒。

里昂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旅行杯和一个保温食盒，里面的三明治包着锡纸，吐司用黄油煎得金黄。如果她意识清醒，她会发现那个三明治里多夹了几片生菜。

她在路上吃完了早餐，又灌下一整杯黑咖啡。但一杯黑咖啡可能不太够，抵达DSO总部的地下停车库时，她已经再次处于昏迷的边缘。

意识朦胧间，她听见里昂在旁边说：“哈尼根来了。”

她一个激灵，瞬间睁开眼睛坐直了。

周围没有穿着深灰西装套裙的身影。迟到的车辆正排着队，在停车库里绕圈寻找停车位。

“……”

反应过来后，卡瑞娜看向里昂。这个有预留停车位的家伙翘着嘴角，表情忍俊不禁。

“……你最好小心点。”她说，“不要被我抓到你工作上的失误，要不然你就完了。”她直接一个小报告打给哈尼根。

里昂耸耸肩，侧过身来，动作自然地帮她解开安全带：“不要在工位上睡过去了。”

两人在同个楼层，里昂有他的独立办公室，而她有自己的格子间。

DSO入职第一天，哈尼根例行公事地带她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她很有分寸地扮演着一个新人该有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跟在哈尼根身后。

“员工手册读完了？”

“是的。”

“记得分开工作和私人生活。”哈尼根语气平静，但明显意有所指。

DSO员工不得因个人关系影响工作秩序。进入总部大楼后，所有私人关系都必须暂时搁置，如果能当作它从不存在，那会更好。

结束报到流程后，哈尼根推了下眼镜：“以后记得按时交报告。”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然后回过神。

哈尼根缓和表情，难得在繁忙的工作中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那点笑意很浅，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很高兴再见到你，里弗斯特工。”

如今，她的证件上印着新的名字，但保留了她原本的姓氏。在正式场合，她依然是“里弗斯特工”。至于私底下，“卡瑞娜”是少数人才会使用的小名。

DSO总部永远忙碌，永远有正在推进的重点案件。从早上在工位落座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挪过位置。

里昂迈出办公室，穿过中间区域的格子间，走进普通员工的茶水间。几分钟后，他端着两杯黑咖啡走回来，经过她的工位时顺手放下一杯，然后回到自己的个人办公室。

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有合上，可以将外面的情况一览无遗。不凑巧的是，她这个新人的工位在格子间的尽头，需要越过好几排磨砂玻璃挡板、电脑显示屏、堆满案卷的文件篮和埋头工作的脑袋才能看见她的身影。

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敲键盘的动静并没有停下来。虽然工作的声音没有停顿，每次里昂经过她的工位，周围敲键盘的频率和节奏都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眼见着第四杯咖啡马上就要落到她的桌面上，卡瑞娜收回手，无可奈何地抬起头：“你这是在逼我去上厕所。”

附近不知是谁轻咳一声，好像突然喉咙很痒似的。

那个身影很快收敛声息，全情投入地继续写报告，但敲键盘的声音明显比几分钟前安静了几个百分点。

里昂靠在她的工位旁，有了名正言顺停留的理由。

“久坐对身体不好。”

“咖啡喝太多也对身体不好。”

她微不可察地往他办公室的方向示意，让他赶紧回去。

里昂端着咖啡，假装没看到。

“工作遇到难题了？”他语气温和，“我可以帮你看看。”

“谢谢，不是什么难题，我只是不想中断工作。”他老是在旁边晃悠，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就算遇到难题了，她也有雪莉。

里昂待在原地没动。再不走，他手里的咖啡都要凉了。

他似乎努力想找话题，或是思考有什么借口能把她拐到他的办公室去。但哈尼根可不好糊弄。

她用眼神告诉他：「别。」

“……好吧，”他叹了口气，“如果你改变想法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那个身影离开后，周围敲键盘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中午的时候，里昂临时被上面的人抓去开会了。她和雪莉一起去员工食堂吃了午饭，回来后继续工作。

DSO想通过「方舟」的数据库追查生化武器交易的黑市网络，所有信息都经过层层加密，梳理工作异常繁琐。她是新人，按理说活不会太重，但出于少数人才知道的缘由，分给她的工作量比其他同事只多不少。

今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卡瑞娜如释重负地登出系统，像刑满获释的人一样离开工位，站起身。窗外的天空此时已经染上了鸢紫的暮色，光洁如镜的落地窗映出模糊的人影，这层楼还有不少人在加班。

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回复了里昂的消息，然后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

朝电梯走去的过程中，她忍不住加快步伐，最后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奔到电梯里，果断按下通往地下停车库的楼层。

里昂的身影等在保时捷旁。他替她打开车门，她钻进去，动作飞快地系好安全带。

“走吧，”她说，“赶紧下班。”

好像生怕两人走得迟了一点，加班的任务就会追上来。

里昂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笑——如果真的要加班，两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一通电话逮回来。

DSO总部的建筑在后视镜里逐渐远去，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多了起来，窗外的景色也渐渐繁华。卡瑞娜松了口气，然后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而是通往市中心的方向。

“我订了餐馆。”里昂顿了顿，补充，“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那种。”

“……噢。”

她一下就高兴起来，傻乎乎的笑意在心底弥漫开来。

她瞄了里昂一眼，然后发现他目视前方，好像在认真开车，但嘴角也含着笑。

她清了清嗓子：“……那我的大海和白沙滩？”

“华盛顿DC没有大海，你看波托马克河可以吗？”

“看在你诚心的份上，勉强还行吧。”

“吃完饭，我们可以一起去河边散步。”里昂嘴角微弯，“虽然没有棕榈树，但是有喷泉和路灯。”

“像高中生那样，手牵手在河边散步吗？”

里昂看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盈着温暖的笑意：“没错，像高中生那样，手牵手在河边散步。”

“听起来不错。”她说，“我想手牵手散步。”

车辆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人行道的指示灯亮起绿灯，道路两侧的行人像离开珊瑚丛的鱼群，熙熙攘攘地在灯光迷离的海洋中穿流而过。

里昂松开方向盘，在那一刻倾过身来，拢住她的脸，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

他好像已经忍了一整天，但落下来的吻温柔而克制，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捧着自己的珍宝。

街灯暗淡下去，过马路的行人放轻了步伐。十字路口变得空旷，两侧的高楼大厦消失不见了。她睁开眼睛，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里昂望着她时，眼底盈动的神色就好像周围的世界并不存在。

他贴了贴她的鼻尖，神态举止有点像小狗。粗糙的胡茬伴随着他的动作蹭过她的面颊。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模糊的笑声含在喉咙里。

里昂的眼里同样漾起笑意，她能感觉到他唇边微笑的弧度。

在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后面的车辆按起喇叭之前，他再次亲了亲她的唇瓣，整个人都变得放松下来。

星光点缀的餐馆今晚是满座，人人穿得精致讲究，唯独他们俩一看就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吃完晚饭，两人如约在河边散了步，又看了河畔的喷泉和街灯。

两人白天上班，晚上约会，尽量将私人生活和工作区分开来。

但电梯人满为患的时候，里昂有时候会偷偷牵住她的手。门一打开，两人又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