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她手指方向望去,一个白衣染血的人赫然端坐于高处的金枝上。
是云胡。
“怎么回事?她还活着?”桑拓问道。
我摇头,又问宁玉:“你把云胡带下来了?”宁玉已然呆滞,怔怔望着上方。
突然,宁玉变了脸色,一声不吭向后跑去。
我心生不安,向上看去;云胡身旁还坐着一个人,那衣着略显熟悉。我忽明白宁玉的惊恐,她是去莲儿身边确认。
“那是......”桑拓踌躇道:“那个男孩?”我没答,焦心看向宁玉那里。半响,宁玉回来,蹙眉道:“他还在。”
我问桑拓,“你的家主可有告诉你‘槐凉井’是什么吗?”
桑拓一脸疑惑回道:“不就是这棵树吗?”
宁玉否道:“不,是口井,那畜生是把断肢扔进祠堂门口的井里,树上才掉金子的。”
我看向宁玉,“贝惜如何笃定孩子坠井是你所致?他亲眼见过?”
宁玉蹙眉忆道:“他们都去救火了,我才从暗道去的祠堂,他应该没有看见。”
“那日产子的只有你一人吗?”我又问道。
宁玉回道:“是,其它黑屋没有人。”
我又问桑拓,“你当时为何追着那个孩子?”
“贝惜说跟着那个小鬼头能进魉山,找到宝藏。”
我猛地惊觉,“你当时说‘那个小孩就是宝藏’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着他能找到宝藏的意思啊。”桑拓一脸无奈道:“纠结这个有什么用?那男孩和云胡是怎么上树的?不想让我们爬树出去?”
我不置可否,抽出《暮冥录》,翻寻到记载“槐凉井”的那一页,“‘嫩如土,通五行’,此前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两句话,现下倒是通了。”
我续道:“贝惜借用孩子残肢敛财,以致于魉山村的孩子总是缺胳膊少腿,可孩子有限,他为何不扔大人呢?”
宁玉道:“是只有孩子可以让这棵树吐金子?”
我颔首,“所以‘嫩如土’的‘嫩’指的就是孩子,也即所谓的童子肉。”
“孩子是土?”桑拓疑道。
“没错,‘通五行’中土生金,而金又生水,便是我们此前下来的大湖了。”
桑拓抄手无谓道:“说得通,那你的小破书有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出去?”
我看向宁玉,“你还记得去祠堂的暗道吧?”
宁玉点头,“就在关我的黑屋下面,那畜生常从那里进出。”
我对二人道:“你们带着孩子先出去,等魉山回正,你们便下山。”
桑拓和宁玉脱口而道:“那你呢?”
“我......”我仰头看着在树上的“男孩”道:“我还有东西要找。”若是不出所料,师父留下的东西就在他身上了。
宁玉急道:“不行!我们一起走!”桑拓默了会,疑道:“你要找什么?”
我失笑,“和你找的应该不是一个东西。”
桑拓严肃道:“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宁玉也上前道:“我也是。”
难得见他俩还能想法一致。
思忖片刻,我道:“真正的‘槐凉井’,既非古槐,亦非井,而是一个妖物。”
“它吞噬谁,就会化作谁的样貌,它吞了孩子,便化作婴孩模样去侵扰宁玉,甚至会变幻出有关江红的噩梦引宁玉前来。它利用人的恐惧和贪婪来戏弄人,它食的是丑陋的人心。”
桑拓和宁玉惊诧不已。
话音刚落,一股妖风袭来,树上的金叶槐花“叮当”作响,摇摇欲坠;古槐金色不再,血色涌上,染透整颗大树。
忽然,“咻咻”几声,几片金叶垂直掉下,插在死去的贝惜身上,几乎是眨眼间,尸体四分五裂,迸裂成灰。
错愕间,金叶子一个接一个砸下,桑拓持剑打落几枚,我护住宁玉,亦持剑打落向我们砸来的大片叶子。
“它听到你说的话,气急败坏要灭口了?”桑拓手上不停,嘴也不停。
我没好气道:“你怪我?是谁非要刨根问底?”身后的宁玉艰难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我瞥了眼莲儿,低声对宁玉道:“我护你过去,带上孩子们快走。”
言语间,几十枚叶子像长了眼似的,往莲儿所在的方向窜去。我暗道糟糕,急忙甩出“紫鸢”将它们打落,又听宁玉尖叫:“前面!”
只见一股“叶风”已直击面门,虽知无济于事,但仍下意识伸手抵挡,风声却忽止。
睁眼只见一抹幽幽荧光将“叶风”挡住,攻击人的金叶即刻软了叶身,变成普通槐叶晃悠悠飘落,自燃成灰;霎时间,周身的金叶全都化作森森鬼火,飘落消失。
我摊开手掌,指骨泛着荧光,大半已嵌入我的手心,掌心烧灼还有些许焦味。痛觉未复,竟不知它快钻进我手心了,看来不苦不痛也未必是好事。
宁玉瞧着我手心惊呼,“这是什么鬼东西?”桑拓也走过来问情况;可还来不及交谈,身后陡然传来巨响。
血色古槐逐渐干枯,粗壮的枝干像是被抽干了水分,慢慢萎缩变细;不多时,古槐重回洞中,血色散去,四周顿时陷入昏暗,仅余此前的几个火把还燃着。
“嘻嘻。”
“谁!”我制止桑拓,示意他去拿火把。虚空之中又传出一声嬉笑,“阿娘,我是云胡呀。”身旁的宁玉闻言一僵,看向我不确定道:“云胡应该还在屋子里吧?”
我安慰道:“别怕,云胡不会吓你的。”桑拓取回火把,我拿过踱步向前道:“出来吧,我们谈谈。”
身后的宁玉忽然一把将我推开,奔到前方不远处惊惧泣道:“江红!江红!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江红?我走上前去,宁玉面前什么也没有。我晃着宁玉的肩膀,试图将她唤醒:“宁玉醒醒!”宁玉充耳不闻,自顾自摸着虚空哭泣。
“求家主放过他们!我一定找到‘槐凉井’!”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一转头桑拓跪在原地,向着虚空乞求。
我顿时明白,它是想将我们困死在这。
我怒道:“还不出来吗?”言罢,宁玉和桑拓突然消失,一道强光闪得人睁不开眼,渐觉亮光消失,睁眼已在山外。
天清气朗,云卷云舒,山顶风光无限好,虽知是幻术也略感舒畅。
除了眼前的祠堂。
这祠堂与我此前梦境大不相同;没有诡异的婆子和小孩,也没有禁锢沉重的大锁,屋门大开,一眼就瞧见院中央的一棵细槐树,槐树周边围了一圈厚重的砖石。
它背对着我,面槐而坐。
我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