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枯瘪，没有一点生机，唯一有些颜色的便是系挂在树枝上密密匝匝的红绸，枝桠低垂，依稀可以瞧见红绸上的墨色字迹。

我站在槐树下，抬头望去忽而心生惶恐，多如牛毛的红绸不停摆动，像是在伸手索取什么，压得人透不过气。

它转身看向我，是断臂男孩的样貌。它眼神空洞，麻木地递给我一根红绸。

它道：“你求什么？”

“我求什么？”我喃喃复道，随意抓住飘动的一根红绸，上面写道：金玉满堂；换了一根是功名利禄；又换一根是万寿无疆......

它道：“世人所求，轩冕相属，不外乎求财，求利，求长生，你求什么？”

我求什么呢？母亲安康；紫国安泰；我可以找到我自己；但我直觉这棵负重不堪的祠堂古槐并非能给我答案。

于是，我将红绸还给它。

呆滞的眼中闪过流光，它复问道：“你求什么？”

我笑道：“我不求什么。”又看了眼满树的红绸，“整日守着这棵树，承载着这些愿念，戏弄着贪心的人，不觉无趣吗？”

它站了起来，站在砖石上与我平视；稚嫩的脸庞，苍老疲惫的眼睛，盯了我一会，它看向我的左手。

我摊开手心，那根骨头仍嵌在其中，发着荧光。我这才想到，或许它是想要回自己的东西。我递出左手，“还给你。”

它愣愣地看着荧光骨。

良久，它抬眸看我，伸出了右手。

它的手心，也嵌着一根发着荧光的指骨。

我心下触动，左手覆上它的右手，随着“咔哒”一声，荧光大盛；两截指骨合二为一，又分成两瓣，像一株小草。

它道：“求你。”

红绸飘落覆眼，它在我耳边缓缓讲述。

“阿笙醒了！”宁玉将我扶起来，忧心道：“吓死老娘了，亏你还会咒术，还不如我呢，我可是最先走出幻境的。”

我懵神坐起，只觉心口胀痛，连带着身上也开始酸痛。

“咦？你怎么哭了？看到什么了？”宁玉问道。

我抹去脸上的泪，问道：“莲儿呢？还有那个男孩？”宁玉努嘴，“那呢，放心，他们没事。”我舒缓下来，忽觉少一人，“桑拓呢？”

宁玉鄙夷道：“那不嘛，臭小子武功那么高，还睡得那么死！”

我尽力起身道：“把他弄醒吧。”

“他在幻境里，我怎么弄得醒？”

“什么法子都行，醒了即可。”

我拿起火把往前探看，古槐和它已不见，只有一个洞。我踱步四周找到那块硕大的金石，费劲搬到黑洞前，扔了进去。

“啊！”宁玉和桑拓的声音同时响起，躺在地上的桑拓摸着额头龇牙咧嘴地起身；宁玉一脸痛惜地看着我，手里握着一根鸽血玉石的簪子。

她走过来张望洞里，可惜道：“那么大一块金子呢。”

我瞥了眼簪子，凉道：“你不是说簪子在阿威家吗？”

她讪讪笑道：“我就是帮你保管嘛。”说着将簪子别入我发髻之中，“你都舍命下来救我了，我还能霸占你一根簪子不成？”

桑拓摸着脑门走过来，“哎呀，流血了。”

我揶揄道：“呀，何时长了颗朱砂痣？”

“什么朱砂痣......”桑拓听懂我言语戏弄，无奈叉腰笑道：“是，朱砂痣，笙娘子觉得是什么都行。”

我白他一眼。

“你这簪子......”宁玉打断他，“行了出去再说吧，别磨蹭了。”

我刚抬脚，腿上忽然传来剧痛，左腿一软，跌坐在地。

瞬间，所有痛楚排山倒海般向我涌来；左小腿犹如被烈火焚烧，动弹不得一点；左手不停发抖，掌心灼烫；身上的酸痛和刺痛交替袭来。

“增行术失效了？”宁玉欲扶我，她刚触碰到我，疼痛又涌上，冷汗直出，我咬牙道：“别碰我。”

宁玉急道：“好好好，我不碰，你这样我们没法带你去暗道啊。”桑拓掏出几个小药瓶，“止疼的药没了，昏迷的还有，不然你先......”

“不行，我还有事要做。”我撑在地上，艰难道：“你们去把莲儿她们抱来，我们从这里出去。”

“哪里？”二人异口同声。

我看向黑洞。

“你说的不会是这个洞吧？”宁玉迟疑道。我轻颔首，又对桑拓道：“你身手快，云胡，拜托了......”

桑拓阴沉着脸，蹙眉看我，一旁的宁玉垂眸，嘴唇微微颤抖。

终了，他叹口气转身向黑屋走去；宁玉也起身去到莲儿处，往返两回将孩子们抱过来。

沉默了许久的宁玉开口道：“为何救我？”

疼痛稍缓，我缓口气道：“是云胡的选择，你......”我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知对她而言，云胡到底算什么？我怕知道了答案心寒，亦怕后悔。

“我曾问过贝惜云胡的去向，他只告诉我交给别人养了。”宁玉苦笑，“我知道肯定是被他卖了，不过也好，总比缺胳膊少腿的好。后来有段日子，隔壁瑶华阿姊家的小女儿小念总偷偷跑来看我，在我的追问下，瑶华阿姊说了实话，小念就是我女儿。”她又笑又哭，“我告诉她，我是她阿娘，她的名字叫‘云胡’，又教她认字。她很聪明，学得很快，才五岁就会写字背诗了。”

“你没想过带她走吗？”我喘着虚气问道。

“想过，可后来我被迫有孕就关到了这里，再也没有见过她了。我以为她也在大火中丧生了，可你施术发现魉山还有我的血亲，却又是个活死人，你可知我心中的大起大落？”

疼痛又起，我倒抽冷气，远远瞧见火把窜动，桑拓回来了，却没有带回云胡。

“屋子什么也没有。”桑拓道。

宁玉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的！”

桑拓复道：“确实没有。”而后瞥我一眼，蹙眉道：“快走吧，为着一个死人耽误工夫，阿笙要撑不住了。”宁玉还想说什么，看到我又吞了下去。我确实已经在强撑着清醒了。

桑拓想要扶我，我摇头一指，他叹口气背起了男孩，又看了眼黑洞对我道：“你确定从这可以出去？”

我只“嗯”了声，他便道：“行，那我先下去。”言罢，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宁玉抱起莲儿，担忧道：“你自己能行吗？”我努力笑笑，“放心，我爬得进去。”她点点头，觑了眼黑洞，一闭眼也跳了进去。

我咬咬牙，匍匐挪动到洞边。

无尽的漆黑吞下我的恐惧，我翻身跃下，终见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