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儿枕在我膝上昏睡,眼前的血腥不想让她看见分毫,也不想扰醒她。
就这样睡吧,睡醒了就回家了。
我不知宁玉何时转醒,也没有时间等她了,我还要去找涛涛。
于是,我抱着莲儿起身准备离开,却又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云胡平静地躺在宁玉身旁。
这个阴暗扭曲的地方,生出山野间最纯粹的精灵,因着我的异瞳便对我深信不疑。她连苍祐族是什么都不知,却因天生异瞳被诬蔑不详。我心生触动,这是我第一次对苍祐族产生莫名又复杂的感情。
我轻放下莲儿,走过去。
事已至此,再送送你罢;愿你此生皆过,即得往生。
这间屋子下方也有一根铁索,但不同的是并没有被树根缠绕,只是略有锈迹。我解下腰带,将莲儿捆在我怀中,一手托着她,一手拽紧铁索,极其小心地向下攀去。
一路虽有磕碰,但好在有惊无险落了地,只是这次脚下异常踏实,借着夜明珠的光,我辨清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地。
难道已经到底下了?
我毫无方向地向前走去,走着走着,脚下出现了一些稀疏的树根,这些树根比山壁上的更为粗壮。我沿着树根的方向继续走,脚下忽而磕绊,仔细一看是支已经熄灭的火把,瞧着像是我之前扔下来的。
我竟又绕了个圈子?
不能再这样了,得尽快找到涛涛,对于桑拓我始终不能全然放心。
怀中的莲儿突然打了个冷颤,我换手抱紧她,掏出火折子,又蹲下将火把点燃,尽力抱着莲儿往火前靠了靠。
看着莲儿,我霎时间茅塞顿开,虽然可能会弄醒她,但时间紧迫,不能再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了。
我拔出靴中的“紫鸢”,在莲儿指尖上轻点,针尖大小的血瞬时涌出,我急忙覆上,轻声念咒;紧接着,一条红线从莲儿指尖探出直直向上而去。
我懵住,难不成桑拓已经将涛涛带上去了?
就在这时,一声嘶吼传来,我听得真切,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我瞧了眼径直向上的红线,抱紧仍昏睡的莲儿,举起火把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树根愈发粗壮,能下脚的地方也愈发少,粗壮的树根相互交错,后来只得踩在树根上小心前行。
正当我疑心自己听错时,不远处出现火光,一个接一个插进根系之中的火把将面前景象照亮,清晰乍眼。
断了半臂的男孩倒在血泊之中抽泣;一旁的贝惜举着血肉淋漓的胳膊疯癫地又唱又跳,他的肢体以极其怪异的姿势不停地扭动;而更让我心下一沉的是男孩头顶,那把滴血的剑。
他背对着我,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像个残酷的阎罗。
我将火把插进脚下根系,抱紧怀中的莲儿,也握紧了“紫鸢”,走向他。
我辨清男孩的模样,下意识松了口气,可转而又涌上愧疚:庆幸不是涛涛的代价是这男孩失去一条手臂。
“给他吃了药,不会疼的。”极其平静的语气,没有一丝情绪。
“你答应了我什么?”
他道:“他还活着。”
我怒极反笑,“残缺的活着?”我看着仍疯癫跳动的贝惜,“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不是答应你找‘槐凉井’了吗?为何非要......”
他打断我,“找到了。”
“什么?”
他侧身看向贝惜,我这才注意到贝惜脚下有一个径长约莫两尺的洞,细看下惊觉四周粗壮的树根皆从洞中生出,并向四周延伸。
我疑道:“这是‘槐凉井’?”
“是。”桑拓道:“能开启‘槐凉井’的只有童子肉。”
“童子肉?”我疑惑看着地上已晕过去的男孩,又瞥见贝惜手中的断臂,心下悚然,不觉抱紧了莲儿。
我难以置信地复问道:“你的意思是,‘槐凉井’吞噬孩童的身体才会开启?”
他颔首。
“荒谬!”我怒不可遏,“是贝惜说的?你可知他是会咒术的苍祐族!他曾是魉山的巫医,惯会愚弄人,你怎可随意轻信他断了这孩子一臂?”
桑拓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却是无情的嗤笑,“会咒术不好吗?你哪里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会咒术。”他在男孩身旁蹲下,从怀中掏出帕子紧紧扎住血口,“他不过是没了一臂,还活着,可我的亲人和很多同族早在折磨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还有一些同族仍被折磨着,如果能救他们,别说要我断一臂,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不会犹豫。”
我顿时语塞,只听他又道:“如果是别人指责我,我无所谓,可阿笙,”他抬眸,“你也是苍祐族,你精通咒术却不去拯救同族,反而来指责我,你配吗?”
我怔愣半响,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苦涩,不觉苦笑道:“袅袅要我救荣轩,藏冰要我救柯梦,你指责我不去救苍祐族?那我呢?谁能来救救我?”
桑拓蹙眉不解地看着我,我沉声道:“桑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和要做的事,即便我是苍祐族,你也没资格指责我。”
言罢,我握紧“紫鸢”走向贝惜,桑拓飞身挡在我面前,“你做什么?”
我冷道:“咒术作恶,害人害己,他不知拐害了多少人,禁他咒术已是我仁慈。”
“现在不行。”看着他冷眼持剑冲我,又瞥见他肩头泪痕,不免觉得可笑。
可如今这情形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这时,贝惜忽然大声叫道:“成了!”说着便将那断臂扔进了洞中。
我心口发紧,暗道不好。
桑拓紧张地握紧剑,一脸期待地看向黑洞。贝惜手舞足蹈地向后退了几步,大叫着:“快长!快长!”
什么快长?
黑洞骤然发出金色光芒,脚下的树根像无数条大蟒向洞中蠕动,四周开始地动山摇,我竭力将“紫鸢”插进山石缝隙,护住莲儿的头,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