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桑拓转身,无所谓笑笑,“那药只是会让人昏沉几日而已,我可没说过‘抹脖子’这种话。”
我愤愤道:“还说没算计我。”
他道:“你不也没吃嘛......”见我怒目,又嬉笑道:“我知道笙娘子聪慧,不会吃的。”
我狠狠剜他一眼,要不是留他有用,真想把他推下去......好吧,我也只是想想......
火把插在峭壁裂隙之中,一旁的铁索被树根掩盖,循着看去,铁索是从屋子与石壁相嵌处露出来的,不细细搜寻还真看不出这有条铁索。
我握住铁索使劲向下拽,感觉还算结实。我道:“也不知这铁索有多长,通向何处?”
桑拓握住铁索,“我先下,你跟上。”他整个身子贴住峭壁,双手握着铁索,一点点向下。我看着他下去一段距离后,便有样学样,也握着铁索向下。不过,没下几步便有些后悔;原想着靠铁索能快速滑落,但铁索被树根缠绕的严实,还是得踩着石壁借力向下,又怕稍不注意踩掉块碎石,砸了下方某个嘴毒的家伙,因此每一步都极为小心翼翼。
不知向下了多久,腿肚子已然开始打颤,左腿不合时宜地抽痛了下,只好停下稍歇。
我向下看去,桑拓揣着夜明珠,离我已有大段距离,我大声道:“桑拓,到底了吗?”过了会,桑拓回道:“还没。”
我叹口气,准备动身,只听桑拓道:“阿笙,这个屋子不太对劲。”
不对劲?我探身望去,下方一片漆黑,连夜明珠那微弱的光亮也都消失了。
我心生不安,大声道:“桑拓?”
无人回应。
我开始忐忑不安,觑了眼距离,整个人贴紧铁索,咬牙微微松开了手,身体顷刻间直直向下落去。
闻到血腥味的瞬间,我立即紧握住铁索,腿脚慌乱地在峭壁上寻找可借力的地方,一番折腾下,身体终于不再东摇西晃。
借着怀中夜明珠微弱的光,隐约看到位于左侧方的模糊人影,我小心试探道:“桑拓?”
那人影动了下,缓缓向我靠近。
我顿时心惊肉跳,下意识向腰间摸去,又忽而想起“紫鸢”在宁玉手里,恐惧袭上,已经在想松手滑下去,不会摔死的可能性。
熟悉的侧脸进入视线,桑拓抓着树根,像只壁虎贴在山壁上。我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你......”桑拓做了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屋子里有人。”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我们脚下不远处便是个屋子,而浓烈的血腥味便是从这传出来的。
“你的脸怎么了?”桑拓上下打量我。
“啊?”我反应了下,低头一看,身前衣衫被磨破,不过离衣衫褴褛还差些;又一摸脸才发现满手的血,我微惊,“我破相了?”
“那倒没有,脸上有点破皮,”桑拓瞥了眼铁索,略微吃惊,“你直接滑下来的?手不疼吗?”
我随意将血擦在衣服上,搪塞道:“你的药还不错,一点不疼。”又问道:“你闻到血腥味了吗?”
桑拓往我身前凑凑道:“闻到了。”我推开他,“不是我!是从这个屋子里传出来的。”
他笑,“早闻到了,走吧,去看看。”
这家伙......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这个屋子是我们一路以来见到的最完整的屋子,屋子方方正正,屋门半掩,透出亮光。
我小声道:“你点的火把?”桑拓也是一脸诧异,沉默着摇摇头。
那还有谁呢?云胡?瞬间便否认了这个念头;云胡是从对面的屋子掉落的,不可能到这里来......难道是宁玉?
桑拓拔出剑缓缓向前,我也紧跟其后。
门被推开,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映入眼帘的便是屋子中央烧得正旺的火盆;而宁玉靠着屋角,捂着腹部瘫坐在地,素色麻衣猩红刺眼,“紫鸢”在她手边的血泊中闪着妖冶紫光......
我怔愣在原地。
她缓缓抬头,脸色苍白,看见我虚弱一笑,“阿笙......”
我被她唤回神,慌忙近前。我抚上她的腹部,一开口已是颤声,“你.......你怎么......怎么回事......”
她道:“砍不断......”
我拿开她的手,只见她的腹部被剜了一块肉,血洞还冒着汩汩鲜血,我慌乱撕扯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扯出一块布来塞住血口,鲜血霎时渗透。
宁玉无力道:“他想困住我,休想......”
“别说话了,我带你出去,我们出去找大夫。”
我想扶她起身,她轻轻摇头,“没用了......”又苍凉道:“逃了这么久,还要在这个黑屋死去,真不甘心啊......”宁玉猛地握住我的手,眼神惊慌,“阿笙,我死了也不要在这鬼地方待......你把我带出去......带出去......”
我慌道:“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放心,我会咒术,我一定能把你救活,你撑住......”
宁玉凄惨笑笑,“你不用骗我,咒术也救不了人,葙阳......”
提及葙阳,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即便是“不苦不痛”的增行术也无法压制心底奔涌而上的痛苦。
“先别急着哭丧。”桑拓蹲身查看宁玉的伤势,“虽然割得深,但好在没有伤及脏腑,她现在是太疼了,没疼晕过去算是意志强的了。”说着又喂了宁玉四粒药。
宁玉吞下药,过了一会慢慢闭上眼,身体也不再抽搐。
我忙探她鼻息,幸好还有气,只是很微弱。
桑拓道:“我现下只能给她止疼,止血生肌的药没有带,不止血也是死路一条。”
我顿感颓然无望,脑子乱得没有任何思路。
“或是......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咒术能将她这块血窟窿堵上?”桑拓忽道。
我竭力镇定下来,从里衣深处拿出《暮冥录》。
我记得,有一个咒术叫作“反哺”,这个咒术不在寻常咒术之中,亦不在高阶咒术之列,它记载于这半卷《暮冥录》的最后一页。
“骨肉受之于母,非己之物,若有所需,割肉剔骨。”
桑拓惊奇不已,“你学的咒术都出自这本书?这是什么文字?”
我已顾不上再寻别的由头来搪塞他,轻颔首道:“冥文。”
“这是什么文字?七国有这种文字吗?”
我道:“不重要。”我看向宁玉腕间,空空如也。
桑拓沉吟道:“如果按这本书所说,是需要宁玉的母亲来割肉剔骨?”
我摇头,“未必。”我抬起宁玉的手腕,沾染其血,犹豫片刻,开始施术。
我死盯着她手腕,心中五味杂陈;我想救她,可又真怕那条红线生出,但若红线无处可连,那也意味着魉山又多了具尸身......
就在红线生出的同时,身后屋门传来响动。
只见熟悉的白色身影慢慢走近,红线窜上,牵住她的手腕。
除此之外,她的背上还有个小小的人。
我瞧着瞧着,心头开始发瘆。
云胡见到我们,还未来得及露出喜悦之色便被血泊中的宁玉吓得怔在原地。
她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豆大的泪花瞬时裹满小脸,来不及轻放下背上的人,便踉跄着奔过来;她跪在宁玉身旁,白衣沾上鲜血,扎眼极了。
“阿......娘......阿娘......”
大多数人降生在这世上,开口的第一声是“阿娘”。
这声“阿娘”她终是叫了出来。
我已没有心力去安慰痛苦的云胡,我的眼神全然落在了地上的小人身上。
绣着粉嫩莲花苞的青色小衣,是我离开绿萍阿姊家那日,莲儿所着。
惶恐袭上,我瘫坐在原地,不敢上前确认,脑中全是莲儿唤我“妞妞阿姊”,让我给她再埋一坛及笄酒的场景。
桑拓上前,将要触碰那小人时,我脑子一“嗡”,失声大叫:“别碰她!”此刻手脚发麻,完全站不起来,我吃力地一点点爬过去,手哆嗦着不敢落在她身上。
我想到了葙阳,脑中闪过满头是血的她,若是这副情形再现,我要如何走下去......我咬牙将小人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