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莲儿。
霎时,耳边轰鸣,嗡嗡作响。
我看见桑拓的嘴一张一合,却全然听不见他在讲什么。我呆愣着由桑拓拉过手,放在莲儿的小胸口。
桑拓道:“她还有气。”
我这才回神,忙抱起莲儿,探她鼻息,“还有气......”劫后余生的眼泪落下来。我摸着莲儿全身,完好无损;摸到胸口时,忽感一股灼热,我扯开衣衫一看,是我留给绿萍阿姊的黄符!
触碰到黄符的瞬间,它便燃成了灰烬,看来是黄符保护了莲儿。
可为何莲儿会在这里?还由云胡背着?
我猛地抬头,生出的念头让我毛骨悚然,不可置信地看向桑拓,他对上我眸的一瞬,寒凉遍身。
我死盯着他,想确认,也想从他眼中寻出托词,可他没有丝毫掩饰。
我不死心开口,“你一直都知道......羊是人变的?”
他低头沉默。
半响,他竟道:“我不知道你认识她。”
我怒火中烧,大吼道:“我不认识,你们就可以这样做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忽然想到贝惜,恐惧又起,“那另一只羊......”
桑拓顿了下,坦道:“是个小男孩。”
愤怒直冲脑门,我怒唤“紫鸢”;紫光倏然闪过,匕首化作长剑立于我身侧,它咆哮着发抖,一如我现下心境。
我轻放下莲儿,握住“紫鸢”,血淋淋的剑身,煞气难挡,直指桑拓,他的琥珀眸子在“紫鸢”面前无所遁形。
“他要两个孩子做什么?”
桑拓瞥了眼“紫鸢”,没有持剑相抗,亦没有躲。
“贝惜说,孩子是开启宝藏的关键。”
我怒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所谓的宝藏是‘槐凉井’?”
“他知道怎么开启‘槐凉井’。”
“开启?关于‘槐凉井’和贝惜,你都知道什么?”
“贝惜确实是我在魉山外遇到的,除了这两个孩子的事,其他的我没有骗你。”桑拓迟疑了下,“我找‘槐凉井’是遵家主之命来寻一个治怪病的法子。”
我问道:“家主是谁?什么怪病?”
见他沉默,我持剑逼近,剑锋搭上他还湿濡的肩头,“桑拓,我不想对你动手。”
他闭眼认命道:“我说出来也是一死,你要杀那便杀吧。”
他不再言语,以沉默对峙,他知道流逝的时间是我所忧惧的。
是我败了。
“桑拓,”我冷静看着他道:“我会弄清楚‘槐凉井’给你一个答复,但另一个孩子一定要活着。”
桑拓了然笑笑,“阿笙,你心太软了。”
我复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他看着我,终是点头。
我收剑,抱起莲儿到云胡旁。
屋门响动,我大声道:“桑拓!”他顿住,却没回头。
“若是那孩子有事,我不会再对你心软。”
静默无声。
过了一会,屋门“吱呀”合上,唯留一蓝一白两个小药瓶。
云胡仍埋在宁玉腿上抽泣,对刚才的对峙无心反应。我轻声唤她,她缓缓抬起脸,湿漉的脸庞透着绝望和悲伤。
我拿起地上沾了宁玉鲜血的《暮冥录》,犹豫片刻开口道:“我现在有法子救你娘亲,但......”我咬牙续道:“但需要你割肉还母......你若不愿,我会护你平安出去。”
这样“以命换命”的法子,怎么选都艰难,唯一有资格做选择的便是缠绕在一根红线上的两个人,她们是血亲;是骨肉;是生命的延续与轮回。
“好。”云胡拽着我,说得十分坚定,“救阿娘。”
我泪已失禁,“可是会很疼。”
云胡一字一顿,“娘......生......我......也......疼......”
我别过头去,不敢再面对她的眼睛。
“紫鸢”化作匕首,鲜少安静地躺在地上,想让人遗忘它的存在。
云胡褪去衣衫,身子异常雪白,瘦弱的骨头根根分明;我这才发现她的身体已然开始萌发,矮小的身形很难瞧出竟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
胸前沉闷,饶是没有一点力气。
为何这样残忍的事要我来做?我做不到让这雪白而瘦弱的皮肤溅出血来;也说不出“罢了”等着给宁玉收尸;可我还要带莲儿和涛涛平安出去不能耽搁在这,不敢想如今绿萍阿姊得有多痛苦......
就在我犹豫的间隙,云胡拾起“紫鸢”毫不犹豫地捅进腹部,又一声不吭地剖出一块血肉颤抖着递给我。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我懵住,僵硬地接过这血淋淋。
云胡痛苦的呻吟声让我回神,我来不及扶她,急忙到宁玉身前,将这血肉放进她腹间的血窟之中,调动气息,沉声念咒。
霎时间,宁玉的腹部迸出白光来,我拿开手,只见无数细长的血线从中生出,猛地扎进云胡的身体。紧接着,这些血线极有节奏地吸食云胡体内的鲜血,像极了婴孩吮吸母亲乳汁的模样,享受而又理所应当。
半响,血线终于“饱腹”,满足地退回宁玉体内,开始“编织”新肉。
云胡再也支撑不住,颤抖着身子跪坐在地;我忙将门口的药瓶拿来,从蓝色药瓶中倒出一把喂给云胡。
云胡靠在我肩头,声音细若游丝,“冷......”
我忙将她褪去的衣衫揽过,紧紧裹住她,“还冷吗?”云胡吃力道:“阿娘......活......”
我应道:“她活着,活着的。”云胡扯住我衣衫,不放心道:“去......去......”我知其意,轻轻抱起她,走到宁玉身前。
咒术效奇,宁玉的血窟已愈合,若非腹部那一块极不规则的血痕印记,完全看不出剜肉的痕迹,再探她气息,已平缓如常。
“你阿娘没事了,你救了她。”
云胡扬起笑,皱起的眉却难掩疼痛。
我拾起蓝色药瓶,却再倒不出一粒药来。又看到一旁的白色药瓶,悲凉苦笑;他早就知道,所以一并留下了。
怀中的人不停颤栗,衣衫早已染得鲜红刺目,不忍直视。
我摩挲着这小小的药丸,它看起来与救人的药丸别无二致。
我颤抖着将药丸塞进云胡口中,我的声音残忍又厌恶,“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她乖巧地“嗯”了一声回应我,我轻轻拍着她,莫名哼起幼时母亲哄我睡的曲子。
我的手抚在她胸口,感受着原本奔腾的跳动逐渐平静回落,然后悄无声息。
我俯身细听,她胸口还是温热的,只是里面空得一点动静也无。我贴紧想再听得仔细些,连这寸温热却也一点点冻结。
存在和消逝都于转瞬之间,我还来不及抓住就已结束。
“云胡?”我轻唤。
我知道云胡不会再回应我了,她的时间结束了。
我瞥见宁玉胸前有力的起伏,她的生命延续了。
而连接她们的红线,淡淡地消失了......就好像没有存在过。
咒术害人易,救人难,只是这代价也太过铭肌镂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