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的光忽然闪得更凶,在我手上极度不安分。我心头一泠:“紫鸢”认的不是我,而是她......
我撑着站起来,拖着瘸腿向红玉走去。左小腿在从山上跌落途中,脆生生折了,寒凉刺痛一并袭来倒是已然麻木了,一直撑着,也是怕红玉打别的主意。然而现在,我也不怕了,她可能要醒来了。
“我没时间和你在这兜圈子了,关于苍祐族,你到底知道什么?”
红玉挑眉,“你想违约?你还没......”
我指着右眼冷道:“看到这只眼了吧,不妨告诉你,我身体还有一个人,她随时都会醒,醒的每一次都会死人,你最好老实道来,若我压不住她,你死了,便只当是你命不好罢了。”
“紫鸢”抖动着想从我手中“逃离”,我一把将它插进土里,冷盯着红玉。凌冽的紫光在她眸中闪动,她蹙眉终道:“我回来,是为了江红。”
我极不耐烦道:“我问的是苍祐族......”
她没理会我,偏头望向黑暗中那片死水,“我原名‘宁玉’,幼时和她一起被拐进这囚笼,我们想尽办法想逃出这深山,却总找不到出路,转来转去还是在这个鬼地方!”
她说的咬牙切齿,愤怒浮上眸。我冷笑,本是被拐的可怜人,却终是做了那拐人的可恨人,可不就是兜兜转转,难寻出路。
“即便被抓了几次,又被揍了几次,我们都没认命,可......”她声音嗡颤,细看竟真有行泪落下,她迅速抹泪长叹,“可她有孕了,”她顿了下,一声嗤笑,“她便认命了。”
脑中一闪,原来那个抚肚泣道“走不了”的白衣姑娘是江红,她说的不是“小鱼儿”,而是“小玉儿”,可我为何能梦到宁玉的过去?
“后来呢?”我轻声问道。
宁玉盘坐,边收拢周身的干树枝,边打火折,淡淡叙道:“后来,她便难产死了,年纪小,身量小,又吃不好,哪有力气生孩子......”
微小火苗一点点啃噬树枝,壮大起来,我也盘腿坐下,脱换身上的冷衣裳。
“那孩子......”
她云淡风轻道:“死了,就算那个疯婆子把她的肚子剖开,那玩意也死了。”
一阵沉默。
“既然江红已逝,你回来是想做什么?”
“我是没完全告诉你,除了梦见那小孩趴在我背上,我还梦见了江红,她被挂在树上,开膛破肚,满身是血,她求我救她,我这才明白,我背上趴着的,是她那个死了还不安生的孩子!”
我突然想到什么,向她指尖看去,指尖的红线已然消失了,许是我下坠至湖里,生命垂危,咒术维持不了了。
“可为何这里会有你的血亲?还是个......活死人?”
宁玉闻言怔愣了许久,喃喃道:“活死人......”,莫名落泪又冷笑道:“你感应到的应该是那个东西。”
“什么?”我不解。
她皱眉嫌恶,“我曾生下个恶心东西。”
我大吃一惊,“你生过孩子?”
“孩子?”宁玉蓦地暴起,“那种鬼东西会是孩子?它是我耻辱的过去,我还以为一场大火它也死了,没想到还活着......”火焰窜动,照不进她如幽深湖水的眼底。
“你刚才问我,回来做什么?我本是为了江红,现下又多了件事。”漆黑的眸,带着狠厉的笑,“彻底杀了它,让它不要再缠着我!”
心中一阵胆寒,当真不是所有母亲都会爱护自己的孩子。
我问道:“那场火,当真不是你放的?”
她摇头,“那日是村里的‘祈生节’,约莫是巫医做法,失了火。”
“祈生节?还要做法?为何?”
她冷笑,“在这个村子出生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诅咒,便让巫医年年做法,祈求生下来完整的人。”
“有用吗?”我疑道。
“有啊,不过作用微弱,每年只能产一个正常人。”说着,她讳莫如深地看着我,我警惕起来,“怎么了?”
“你不是逼问我知道苍祐族什么吗?”她盯着我的眼睛续道:“那个做法的巫医,眼睛是灰色的。”
我愕然一瞬,可思忖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幼时便被拐进魉山,为何会知苍祐族?见你如今言语举止,是个识文断字的,据你所说这里的人野蛮又愚昧,怎么可能会教你读书识字?更别说是做管事的本领了。”
“我八年前逃离这里,遇到了死在丽洮的南国探子,搜刮了他的财物,还得了一机密,那时的我确实看不懂,便揣好,一路东逃至诮川,用银子买了‘红玉’这个身份,又开了间铺子,有钱后便请了先生来教我识字,后来被南国的探子盯上,我才知道他们的银子竟是用来传信的。”
“他们本是要灭我口的,在我的游说下,我加入了他们,茶楼‘广庇阁’也变成了雕梁画栋的‘幽芳不尽’,为他们探听各类情报。”她看向我,“直到你的出现,才让我窥得那一丝机密。”
她看着我的眸,靠的更近了些,“被七国所厌恶,最低贱的苍祐族,竟是治疗皇室隐疾的‘良药’。”
皇室隐疾......是“血弱症”?是了,南国的荣轩,诮川的柯梦都有此病症。
“为何皇室会有隐疾?”
红玉耸肩,“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一切的答案真的在苍祐族身上呢。”
我可笑道:“又厌恶、又忌惮、又需要,还真是贪婪。”那我为何会被最厌恶苍祐族的紫国皇室所庇佑呢?
心中的刺,扎得磨人。
“贪婪是人的本性啊。”
宁玉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我厌恶心起,“你那么痛恨苍祐族,如今还是要靠我替你走这一遭,真是难为你装这么久。”
宁玉一愣,片刻后不加掩饰笑道:“阿笙,我最早学到的一个词是‘慧极必伤’,有些事戳破了不好做人的。”
她挑弄着面前火棍,脸上晦暗不明,“你只看到了我把‘那条狗’拴在后门,却没看到我被巫医当做条狗拴在黑屋里待产,你也亲身体会了不是吗?那条你取名叫‘子夜’的狗不仅反咬了你一口,还害死了你身边的人,我不信你不恨他。”
心口猛地压痛,宁玉的嘴是够厉害的,她能游说南国探子也不足为奇了。
“是恨他,但更恨自己,总以为自己会咒术,便能稳操胜券,顾得了所有人,如今想来是够蠢的。”
宁玉淡道:“多年前,我也同你一样,觉得自己有能力庇佑他人,怀着这样的心开了‘广庇阁’,收留了那些无家可归,身世凄惨的女子。”她嘴角的笑渐渐变得苦涩,“可一群容颜姣好的女子开茶楼,怎能不招来‘苍蝇臭虫’?‘广庇阁’变成‘幽芳不尽’的那一日,我便知道我护不住她们,你只觉得是我强迫她们卖身接客,纵是我放了她们,身契在别人手里,她们又能去哪?”
见我沉默不语,她又道:“我并非为自己开脱,我就是这样一个贪婪而自私的人,这世道能护住自己已是不易,我是厌恶苍祐族,不过你同他们不一样,我是需要你的咒术,但我真心不厌恶你,更不想与你为敌。”
火焰撩拨,已无可“食”。
我默不作声,添了几把干树枝,“噼啪”声又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