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势陡然下沉，我们一步步向深处走去，红玉开路的步子极快，“紫鸢”在她手里挥舞不停，我加紧步伐跟着她，天色开始昏暗，那根自她指尖生出的飘忽红线愈发清晰，去向便是山脉深处。
我边聚力奔走，边犹豫是否要再开口问一遍。
“你还有亲人在魉山？”这话两个时辰前问过她，她没答，只留给我一个晦涩难懂的眼神，便立即向山林深处动身，整整两个时辰再没说过一句话。
许是天色昏暗的原因，我瞧着她的背影也愈发沉重。
不可思议，我从未遇到咒术相悖的情况；感生咒得知除了我和红玉，周身数十里并无活物；而通缘术又明确：魉山存在和红玉有血缘的人。
心惊之余的猜测：魉山深处存在的，或许已经不是活人了......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红玉麻利从包袱中掏出夜明珠来照路。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体质非常人所及......
“我们稍作停歇如何？”我扶住一旁的树，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道。
红玉瞧我一眼，又从包袱中掏出个东西给我，“再忍忍吧，前面不远处就到村子了，去那歇会。”
我接过来一看，竟是两枚青团！好久没尝过点心了，我一口吞下，口中充盈着清新的艾草香，我边吃边道：“有点心吃，还啃什么饼啊？”
红玉略显无奈道：“吃饱了就快走。”
我点头跟上，口中甜美未消，心中顾虑陡生：该如何判断一个人的善恶呢？在红玉递给我青团的那刻，我竟有种她也不是那么坏的想法，即便这种想法很快被羞愧心掩盖，但诚然是出现了的......又想起葙阳她们，口中的艾草香也变得苦涩起来，葙阳她们若是知道我现在与红玉同行，对我该有多失望......
“这里慢点.....”
出神间听到红玉讲话，还未来得及听完，脚下一空，便向前栽去。
这是个极陡的坡，草丛枝丫从我身上掠过，刮得生疼，我慌乱间拽住一根小树苗，顿地停下来，还来不及庆幸，只听脆裂一声，身体又不受控地滚下去，我尽力抱住头，祈求别撞到树上就好。
恍惚间听到红玉的叫喊，但耳边尽是草木掠过的“沙沙”声，全然听不清她讲什么，然而下一刻我便明白了。
“憋气！”
这陡坡之下是一个湖！
冰凉刺骨霎时埋没头顶，我没来得及闭气，瞬时呛进些水，呼吸不上来，本能地胡乱挣扎着，脑子已然模糊一片，身子向下沉去......
死亡，原是这么难受。
好不甘啊......就这么随意地死掉了？
脑子昏沉着闪过一些片段：雪夜天，几个婆子粗暴地将一个姑娘的头摁进凿开个口的冰湖中，那种窒息感，我与她感同身受；那种求生的念想，我与她一样强烈！
“紫鸢！”我出乎意料地发出震耳的喊叫声，眼前本是黑乎乎一片，却骤然闪出紫光，长剑如矛，向我驰来，我努力向上伸手，它似是有感应般将我拉住，巨大的冲力引我破水而出，窒息乍然减半。
我双膝一软，撑在地上，大口咳水，胸中像是盛了个水袋，沉的喘不上气。
后背猝不及防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我被拍倒在地，随之一大口水吐出来，胸间沉闷消了大半。
“好点没？”红玉蹲在我面前问道，我喘着大气，说不出话。
“走夜路还不看道，脑子里想什么呢？”红玉斥道：“你可真是有命活啊，多亏你这匕首飞出去救你。”
“奇了？这匕首怎么变成剑了？”她好奇地伸手去碰“紫鸢”，还未碰到，“紫鸢”紫光乍现，吓得她缩回了手，“真是个宝贝，还知道护主。”
我调整气息缓和下来，“紫鸢”轻闪着柔和紫光，安静躺在我身边，我伸手握住它。和“归尘”散出的戾气不同，握住“紫鸢”的那刻，是久违的心安；尽管“归尘”也能为我所用，但“紫鸢”像是更信任的朋友。如今更加确信的是，帕里将“紫鸢”插进我心口，是为了让它真的与我相认。
“还能走吗？”红玉问道。
我竭力撑着“紫鸢”站起来，张望四周，“这是哪里？”嗓子被湖水呛的嘶哑，一开口还有些喝了烈酒般的疼。
“进魉山了。”红玉瞧着眼前的大湖若有所思，“这湖......”
“这里地势低洼，积年累月蓄起水也不稀奇。”我看着红玉，她除去腿边略沾杂草，几乎毫发无损，“这么陡的坡，你怎么下来的？”
“那有条隐蔽的铁链，是下魉山的路，刚想和你说，你就滚下去了......”
我怒火中烧，“你倒是早点告诉我魉山是这么下的，我也不会滚进湖里了。”红玉两手一摊，“你自己不听，关老娘什么事。”
我恨恨剜她一眼，还是那个冷肠子的红管事，若我今天真死在这，估计她也会咂舌两句“命不好”便扬长而去了吧。
她是被我剜眼惯了的，无谓道：“走吧，先进村歇会，换身衣裳。”
我身上湿透，山里寒气更甚，忽地想起才刚脑中闪现画面；那会是谁的的过往呢？我体内那人吗？还是昨夜梦里的姑娘呢？
据红玉记忆，沿着铁索进魉山后，穿过一片稻田再往山上爬爬便进村子了。可四下张望，并无稻田踪影。我瞧着这片湖水，略感不妙，“你们的稻田该不会是被这湖水淹了吧？”
红玉皱着眉似是在细思，半响忽对我道：“你会不会什么造船的巫术啊？”
......
我皮笑肉不笑，“造船多麻烦呀，你往水里一跳，过不了多久就飘过去了。”红玉眉头一挑，显然诧异于我能讲出这样的话来，实则是我浑身又痛又冷，精神已有些涣散了。
我叹气解释道：“咒术不能凭空变出东西来。”
红玉“哦”了一声，便提着夜明珠向右走，“往这边走走，绕过去。”我咬咬牙，撑着“紫鸢”迈了一步，还算能忍受，一瘸一拐地跟上她。
走了一会，身子开始发颤，不知从身体哪处涌出的寒气直往脑门灌，身上每一处都在叫嚷着疼痛。九岁那年跌落冰湖，月岚替我承受的伤痛，也算是再度回到了我身上。
腿上又打了个颤，我道：“还要走多久？”
红玉停下瞧我，“又走不动了？没糕点给你吃了。”
“我太冷了，就原地生火歇息吧，走了这么久都没看到村子，这湖不小呢。”言罢，我便就地坐下，摆出休想让我再多走一步的样子。
红玉解开她的包袱，掏出干衣服和几枚点心，“你先换了衣裳在这休息，我找到村子来接你。”我扯住她衣袖，“你来这究竟为了什么？非要找到村子？村子早该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了吧？哪又来的村子？”
她缄默不语，偏头望向黑暗处的湖心，“说不定还活着。”
她说的是那个和她有血缘的人吗？活着？难说......
腿上的疼痛猛地“跳跃”了下，烦躁情绪涌上，我跟她在这做什么呢？
真是没有一点气力再费口舌，我动了动“紫鸢”，“你有两个选择，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道来，亦或是你也长眠于此，多活了八年，你也不亏。”
不悦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紫鸢”像是感知我的心思，紫光微闪几下，像人眯起眼的威胁和警告。
红玉盯着我，惊惧到口吃，“你......绿......绿眼？”
我愣住，脑子一嗡，夺过她手中的夜明珠，撑着“紫鸢”往湖边去，临水自照：左眼墨蓝，右眼墨绿。
我慌忙扯开衣领查看胸前黄符，三张符完好无损，甚至没有被水浸湿，那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