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的水继续流着,雾渐渐薄了一点,对岸的灯亮起来,一点一点,黑暗中逐渐亮起璀璨的星光。
“我来找你了。跟我回家,好吗?”
纪行舟终于回神,看向周若珩的眼睛,两片唇瓣分开,想说什么,又合上。
他被引着,从桥墩上下来。
周若珩握着纪行舟,两个人走得很慢。
相对无言,周若珩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在纪行舟身边。
两个人肩挨着肩,贴在一起,周若珩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我一直在。
他并不知道纪行舟此前经历过什么,但以他四年专业学习的经验来看,离开那几年他一定不会好过。
唐悦说的话无端得到验证,周若珩不得不信。
那些时候他又在做什么?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简直可笑。
纪行舟擦掉莫名其妙挂在眼角的水渍,抬起手,悬停在周若珩耳边,又顿住了。
“你干什么!”
周若珩惊呼,眼见着芙兮不知从哪里掏出什么东西,对着纪行舟脖颈狠狠刺进去。
他身上难受,反应自然就慢,拼命拦着却还是推进去大半管。
纪行舟眼皮眨了眨,抬到一半的胳膊忽然就垂下去。
“你在做什么!”
周若珩使出最大力气,将芙兮推出老远,瞬间撕碎了所有温和的屏障,将纪行舟护到身后。
周既宇从芙兮手里夺过针头比粉丝还粗的注射器,牵制住她两条手臂。
“这是什么!”
周若珩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人,忍了又忍,凭着良好的修养将脏话咽回去。
忽而肩上一沉,周若珩发现纪行舟正在逐渐往自己身上倒。
他迅速托住纪行舟,惊慌失措到无以加复,“小舟,小舟,怎么了?”
芙兮被周若珩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接触这些天下来周若珩一向是笑眯眯的,而此刻的周若珩眼珠瞪得溜圆,拳头也攥紧了,好像下一瞬就要扇到她脸上。
芙兮趁周既宇晃神去扶周若珩的功夫,迅速挣脱牵制,绕到方才的出租车将门拉开,“先上车,快带纪哥回去。”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周若珩信不过她,托住纪行舟逐渐瘫软的身体,“小舟,你跟我说说话。”
他一遍一遍喊着纪行舟的名字,恍惚间情景交叠,周若珩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在意识涣散之际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哀求。
原来竟是这种心情嘛,周若珩颓然地想。
“我给他打了安定,他不会伤到你了。”
周若珩暴跳如雷:“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几个人僵持在桥上,在人来人往的桥头却并不显眼。所有的惊涛骇浪与爱恨离愁若是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也不过是没什么特别的寻常事。
“纪纪纪纪哥交代过的,他他他说怕会伤到你,让我我我我在必要的时候给他放倒。”
周若珩火气更盛,想发作又像是被人忽然掐灭了火源。
罪魁祸首正在他身上躺着,又能去责怪谁。
“哥你先上车,”周既宇看出周若珩脸色越来越难看,帮忙将纪行舟放进车里。
周若珩刚坐进去,纪行舟就倒在他身上。
偶然瞥见周若珩难看的脸色,想安慰他却使不上力:“没事的,你……别担心。”
周若珩将披在纪行舟身上的外套往上拽两下,一眼不错地盯着纪行舟的脸。
总感觉他这骗人的话术似曾相识,这小子真是跟自己待久了,怎么连哄人的招数都跟自己一样。
周若珩:“我在这呢,不怕啦。”
车子忽然启动,所有人皆是一震,周若珩将纪行舟抱得更紧了。
纪行舟身体没了支撑,两个人轱辘轱辘几乎滚下车座,周若珩想捞住他,可身上没力气,越急越乱。
只能用后背抵住前座靠背,将纪行舟横抱在怀里。
周既宇担心周若珩真急出问题,扯着前座的芙兮问话:“你知不知道纪哥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纪纪哥害怕自己会发疯,怕伤到小周哥,所所所以让我……”芙兮还是没缓过来,瑟瑟发抖地,“我我我只知道打了这个针,纪哥就会变得很安静,没一会就睡着了,不会难受,不会流眼泪,也不会发疯,我我我,对不起……”
“他经常这样,哭闹发疯,然后打针让自己睡着?”
芙兮抖得更厉害了,“没没没经常,就是偶尔,偶尔。”
“多久能睡着?”周若珩垂下眼睛,跟努力撑着眼皮盯着自己看的人四目相对。
“大概十十十几分钟,”芙兮担心周若珩觉得麻烦,又补充道:“睡得很沉,不会闹你。”
周若珩的心脏被刺破了,半抱着纪行舟的脑袋,拨开遮挡眼睛的碎发,“想睡就睡一会,别撑着,有我呢。”
纪行舟缓缓摇头,“你,别哭……”
不等他反驳,周若珩抬手,果真摸到一汪水,半是发泄式地将其抹到纪行舟外套上。
周若珩想再说点什么,纪行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于是就这样像抱孩子似的,时不时拍两下,纪行舟彻底倒在周若珩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下,周若珩远远看见熟悉的建筑,推门下车。
没了周若珩的支撑,纪行舟径直趴在座椅上,几乎铺平了。
周若珩一手抱着他的肩背,一手托起他的腿弯,像纪行舟无数次抱自己的模样,将他抱下车。
结果只是将将把人拉出车门,他的脸色就变了。
“小周哥,你没事吧?”芙兮抖着手问。
周既宇上前,接过软绵绵的纪行舟,“把他交给我,芙兮,你扶着点我哥。”
周若珩谁也不放心,不想撒手。
周既宇接着劝道:“等一会儿药效彻底上来,谁也拉不动他,先上去再说。”
周若珩被迫妥协。被芙兮小心翼翼接过去一条胳膊,清晰感觉到小女孩在发抖,她在怕他。
这个认知让周若珩十分懊悔,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周若珩想劝解,却说不出话,左半边身子被麻痹了,痛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