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温,天又阴了下来,周既宇带着周若珩往住的地方走,路上接到一个电话。
周既宇看见来电显示,心沉了又沉,是芙兮打过来的,他这几日与她住在一起,加了联系方式。
“怎么了?”
周若珩瞥见周既宇形容紧张,一下子猜出来,“小舟怎么了?你说话!”
“纪哥他他他,”周既宇满脸写着纠结,“不见了。”
忽而一道闪电,周若珩耳朵嗡得一声:“什么叫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芙兮说纪哥跟唐姑娘见完面回去的路上,一转身的功夫就找不见人影,以为他自己回去了,结果等到现在也没回来,现在已经出去找了。”
周若珩原地晃了三下,拼命甩甩昏沉的大脑,扶着道边的石柱消化信息。
“哥你先别急,芙兮已经出去找了,纪哥来这没多长时间,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不会出什么事的,肯定马上就能找着,你别急,别急。”
“咱们俩也去找……”
“哥!”周既宇苦口婆心地紧跟着周若珩,只落后半步,“你这样没等把人找着,自己先撑不住了,你回去等着,我去找行不?”
“哎你别跑,别跑——”
周若珩根本不听劝,周既宇只好掏出急救药瓶攥在手里,跟着一起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他能去哪?”
周若珩从前没来过这,对周围并不熟悉。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又绕回刚才那根石柱。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还是芙兮。周既宇听了一耳朵,立刻点开免提,将周若珩拉到身边。
“小周哥,我找到纪哥了,但我不敢过去,你能来吗?”
“在哪?”
周既宇迅速拦住一辆出租车,先将周若珩塞进去,又拉开另一侧车门,没等坐稳车就开了。
“在塔桥这,你们来的时候最好小心点。”
芙兮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人莫名其妙,周若珩却没空多想。
他倒在靠背里,感觉心脏要从胸腔跳出来。
周若珩伸手找药,周既宇没给,“你这是跑的,不能乱吃药,你心率本来就慢,吃多了会出问题。你先缓一缓,看看静止下来会不会好点。”
周若珩点点头,重新靠回去,“你看着点……我头疼。”
这几年其实周既宇很少听到他喊疼,割腕那次也没有。
夜色初临,泰晤士河沉静如墨。
塔桥上嵌着的灯光照出桥身,灯影碎在水中,微波荡漾。
桥上人潮如汐,车灯汇成暖黄的河。
整座桥的喧嚣,都碎在粼粼波光里,被晚风一同卷去。
车上的人却没有多余的心思欣赏美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阴沉得更明显了。
“就在前面!”
周若珩猛地起身,推开车门跳下去,又跑了两步就不敢再往前去。
他先看见那双熟悉的鞋,鞋带散了,拖在桥面的石板上。再往上,是蜷缩着的背影,黑色卫衣的帽子湿了一半,不知是消融的雾水还是河边打上来的潮气。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敲了一下。
周若珩按住左胸,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肋骨后面那个脆弱的泵就跳得更用力些。
风从河面刮过来,他咳了一声。
胸口又开始隐隐发紧,他却不敢发出声响,唯恐惊动坐在桥边的人。
纪行舟呆坐在桥墩上,两条腿悠悠荡荡地垂下去,大半个身子都在桥身以外,哪怕一个重心不稳,就有可能直直掉进冰冷的河里。
周若珩拦住其他人,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纪行舟身后,近些,再近些。
发呆的人没有察觉,这给了周若珩继续靠近的机会,他伸手一把将纪行舟抱住。
死命地不敢松手,纪行舟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脸上也没什么反应。
就像是梦游的人,陷进另一个世界,其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冷吗?”
周若珩声音在抖,手也在抖,却依然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纪行舟肩上。那人缩了一下,像被惊到的小动物,但没躲开。
“我不碰你。”周若珩轻拍拍他,“我就坐在这儿,陪你坐一会儿。”
桥边开始起雾,原来方才的阴天不是山雨欲来,而是水汽浓重。
两个人对坐在雾里,相互摸索。
终于,周若珩得到纪行舟的许可,将其抱进身体里。
“我记得你小时候贪玩,走丢了,自己一个人跑到山上。”周若珩放轻声音,像怕惊飞无处落脚的飞鸟,“你说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永远不被打扰。”
纪行舟终于肯抬头看他一眼。
那双空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问你,那我呢。你看了我很久,然后说——”
纪行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雾更浓了。
桥上的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泰晤士河在下面流着,黑沉沉的,看不见水,只听见流动的水声。
那是纪行舟第一次反抗纪薄言的威压,大抵是刚觉醒自我意识的年岁,既要自由又要庇佑,矛盾得很。
家里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最后还是周若珩一步一陷地在山上发现了蜷缩在树下的纪行舟。
找到的时候他已经两天没吃饭,周若珩深一脚浅一脚地将纪行舟从山里背出来。
回来之后就病了,好几天起不来床。
于是毫不意外地,被纪薄言寻到新的由头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那次之后纪行舟再没离家出走过,面对纪薄言只是一味地沉默。
“——你说,你也来吗。”
纪行舟极浅地笑了一下,木然地朝周若珩伸手。
“嗯。我来了。”
周若珩握住那只手,攥紧了。
很凉,那双常年温热的手掌,此刻比他这个供血不足的病人还亮,不仅冰凉,还有些僵硬,像是被冻住了,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