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个混蛋,居然一条消息也没回复,实在是混账。
这些内容他从来没看见过,他看到的都是周若珩指责,骂他的话。
原以为他是真的不要自己了,真的被自己伤透了心,永远不会原谅了。
实在难得纪行舟终于看见白色泡泡,虽然不敢带着太大希望,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强逼着自己的视线游移过去,[月末订婚]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冰冷无情,活该被唾弃谩骂。
纪行舟感觉自己死掉了,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消息对话停留在四年前,在所谓订婚之前,对话以[祝你幸福]收尾。
幸福,我这么混账,你居然还希望我幸福。
你怎么能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祝我幸福。
你应该骂我,骂我背信弃义,骂我始乱终弃。
是我对不住你,你为什么不骂我?
你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
我已经不配得到你的喜欢。
纪行舟手指紧紧扣住手机边缘,指节泛白,几乎嵌进肉里,手上一层一层往外冒汗。
手机牢牢黏在手心,他按灭屏幕,紧紧咬住下嘴唇,狠狠咬下一块皮肉。
恨不得将自己捶死,嘴唇微张,颤抖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模糊,逐渐看不清楚屏幕,喉咙像是被人半掐着,一半折磨一半戏谑。
纪行舟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终于吵醒周若珩,入眼满是幽绿色的光亮。
屋里没点灯,昏暗的,泛着些许绿光,周若珩没动弹,眼见着纪行舟动作越来越偏激,身体很僵硬。
于是勉为其难抬起手臂,纱布被磨掉了,露出一道红痕。
开口发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喉咙干得发疼,“在看什么?”
周若珩下意识去摸左手手腕,摸到手串原封不动躺在自己腕骨稍稍安心。
纪行舟顺着周若珩伸过来的胳膊将脸递过来,周若珩摸到满手咸湿。
“怎么哭成这样……?”
周若珩手指还是吃不住力,有些发软,声音更软,“谁欺负我们小舟了。”
纪行舟这才回过神,随手摸了把脸,恍然发觉一个泪流满面的自己。
两只爪子在周若珩身上来回乱摸,抽着鼻子,“你怎么样,还难不难受?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的。”
周若珩被他摸得不自在,抬手抓住无处安放的狗爪,“回来……”
两个人一跪一躺,透过窗外模糊的月光,根本看不清楚彼此。
朦朦胧胧地,反倒增添几分破碎。
周若珩两根指头捏着手机,企图拿到自己手里,但是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这才看到自己的手指尖密密麻麻全是小红点,也不知道被扎了多少次。
捏手机的瞬间被疼得浑身一抖,被纪行舟抓个正着。
于是毫不客气地瞪着两颗眼珠,纪行舟只好老老实实上交罪证,“看什么呢,哭成……”
声音戛然而止,周若珩呼吸停了一瞬,最后化作一声哀叹,“看这个干什么。”
周若珩退出页面,将手机藏到身子底下。
纪行舟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能……我真的,我是不是很糟糕,很自以为是……”
“没有,你很好,我很爱你,一直很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原来我一直让你这么难过,你能不能不要喜欢我了,我不好的。”
周若珩笑着,捧着纪行舟的侧脸,“那怎么办呢,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改不掉了。”
纪行舟急忙道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让你失望了。”
周若珩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你为什么要道歉,你做错了什么?”
“是你心血来潮背井离乡跑到这,就为了躲着我?是你故意让我想着念着你,给我留下一张似是而非的纸条就为了让我难受?还是你故意卡着时间偏偏要在那个时间开门,然后撞见我?”
“我不是……”纪行舟不知所措,只是摇头,努力在克制本能的抵触,“我没有。”
“那就不要跟我道歉,该说抱歉的人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纪行舟每每被周若珩触碰,总在发抖,他本能地想反抗,却又强忍不适,极力压下。
“可不可以给我讲讲,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周若珩又恢复了温和的语调。
纪行舟两只手扣在一起,越攥越紧,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若珩错开视线,装作没看到,“你能不能,先扶我坐起来,躺得我脑袋疼。”
纪行舟立马蹦到床下,站在床边,将周若珩撑起来。
体位骤然变化,周若珩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地胡乱伸手去够,最后不知怎地竟滚到纪行舟身上。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不争气地钻到小舟怀里,肩膀凸起的骨头硌得他脸疼。
周若珩:“得给你喂胖些,躺得不舒服。”
纪行舟:“好。”
周若珩:……好什么?
纪行舟:“还晕吗?”
周若珩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纪行舟急忙抱得更紧,稳稳当当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久到周若珩又要闭眼,纪行舟看准时机,宛如推销商附体,“吃点东西好不好?我做了华夫饼,鸡蛋羹也温在火上,有奶酪馒头,还有蔬菜粥,你多少吃两口。”
“……做这么多,我哪吃得过来。”
“不用吃完,我怕你不喜欢,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吃不完也没关系,但还是争取多吃两口。”
“好。”
得到允许,纪行舟将周若珩扶到靠枕上,光着脚跑下床去热粥。
周若珩没动,不想再被人打包送回床上,听着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心里揣着满腹心思。
纪行舟不知道从哪搬出来一小张桌子,眨眼功夫桌子被堆满了,先送过来的是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已经许多年没有得到这么细致入微的照顾了。
周若珩在心里默默感慨。
随后又迅速在心里公证,绝对没有说周既宇不好的意思,阿宇也很好的。
周若珩伸手接汤匙,纪行舟没给,坐在对面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嘴边。
太久没被人这样伺候,周若珩居然有些不适应,形容别扭地转过头不看他,但又享受得心安理得。
“我以后要是再这样,你能不能不要爱我了,将我丢得远远的,再也不要捡回来。”
“小舟,”周若珩一边嚼一边往下送,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我可能,再受不了一次这样的事。找不到你的日子,真的很难熬。”
“所以,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我不太好,很不好,不是你喜欢的样子了。”
周若珩握住纪行舟捏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呢?我喜欢的是你,只要是你,无论是什么样子。”
纪行舟用力摇头。
周若珩又道:“你会因为我有心脏病,说不定哪天就死了,然后离我远远的,不喜欢我吗?”
纪行舟用手堵住周若珩的嘴,不让他再说。
“那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在爱人眼里,都是一样的,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纪行舟踌躇再三,还是说出来,“真的不一样的,我好像得了很严重的精神病,会瞬间忘记很多事,还会发疯,会伤人的。你很脆弱,我会伤害到你,我不能伤害你。”
周若珩深吸一口气,抱住纪行舟,轻轻拍在他的后脑,“你只是生病了,又不是要死了,每个人都会生病,对不对?”
“治不好的,他们说,我的病很严重,再也不会好了。”
周若珩松开怀抱,对着纪行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好多人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可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是因为你,让我创造了生命的奇迹,所以相信我好不好?”
纪行舟垂下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一直紧攥着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了。
周若珩好不容易应付完一顿饭,又被塞了一根香蕉,“听说过巴洛克珍珠吗?”
纪行舟想起那不明所以的备注,摇摇头。
周若珩认真地:“你就是我的巴洛克珍珠。”
与浑圆、光滑的传统珍珠不同,巴洛克珍珠形态自由、随性生长、独一无二且无法被复制。
它是一种独特的美学,它的价值恰恰源于它的“瑕疵”,这种不规则造就了它惊心动魄的、充满艺术感的美。
我爱你的全部,爱你的不完美胜过所谓的价值。
我爱你的固执,爱你的热忱甚至是暴烈,爱你的别扭,爱你所有的可能你自己都未必喜欢的棱角。
是你让我明白,人不是一定要完美无缺才值得被爱,是你让一个从出生就被判定死刑的人学会爱,敢于爱。
所以我会像你一样勇敢,带你一起走出最艰难的岁月。
我是自由的,你也一样。
我们共同的故事,无需遵循世俗的规范,也绝不是耻辱,这是你我的自由意志共同选择的结果。
价值不该被单一定义,正是所谓的“瑕疵”塑造了今日的你我,我们是幸福的,我们勇于打破传统的桎梏。
就像巴洛克艺术挣脱了文艺复兴的绝对对称与理性,我们的关系也不必是他人眼中的标准答案。
我爱你的全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打破常规、值得被珍藏的艺术品。
对我而言,你是珍宝,是璞玉。
简而言之,你是我的巴洛克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