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许久没有认真吃饭,不敢立刻躺回床上,纪行舟收拾完桌面,偏要帮他洗澡。
他不答应,纪行舟坚持,也不知究竟是何心思。
其实纪行舟居心很良,周若珩一向爱干净,只要不是病到动不了的程度,他是接受不了自己身上存留大量汗液或沾上食物汁水的。
低钾又低糖,周若珩出了很多汗,黏黏腻腻渗进衣服面料里,又紧紧贴着皮肤。
加上扣了整碗椰子水,即便换了新的睡衣,纪行舟也帮他简单擦过。
但是按照周若珩的习惯,纪行舟记忆中的习惯,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就算现在看上去是接受的,那也只是暂时的妥协。
他不愿意看他妥协。
但周若珩是真的妥协了,他没办法事事周全,将一切都做得一板一眼。
自纪行舟走后,周若珩经常妥协。
连续几次进出医院,气血越来越亏,赶上严重时连吃饭都懒得嚼,别说热气蒸腾的洗浴间。
严重缺钾不是一下子就能补回来的,他还是没什么力气,不想再折腾。
可能是长途跋涉的原因,多少有些水土不服,总感觉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怎么难受。
要是放在从前,或许周若珩还能大言不惭地支使纪行舟帮忙,可他现在手上有伤,伤口还很深。
就算他一定愿意帮忙,他也不想开这个口。
他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资格开这个口。
纪行舟面不改色地开始扒他衣服。
周若珩:“……”
“你……”周若珩强制自己咽下那句“你要干什么?”听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
“你听话,咱们睡觉好不好?”
纪行舟面不改色,手上动作不停,眼见就要脱到裤子。
周若珩赶忙捂紧自己的裤腰,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无措。
对方居高临下地横在跟前,他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周若珩在对面气息笼罩的巨大阴影之下弱弱开口:“我自己来……”
慢条斯理地脱下不属于自己的睡裤,倔强地维持最后一件尊严,然后被纪行舟抱到浴室,脸面碎了满地。
纪行舟的手停在周若珩脸前,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脸上。
良久,周若珩推他,没推动。
“疼不疼?”
周若珩状态不是很好,脑子晕乎乎的,有些跟不上节奏。
好半天才意识到,纪行舟的视线落在自己前胸留下的长疤,开胸手术留下来的。
他笑着,“很丑,是不是?”这是周若珩数不清第几次问他这个问题。
纪行舟现在看起来记忆不太好,说不定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周若珩这么劝慰自己。
纪行舟摇头,“不丑,很勇敢。”
周若珩的心悬在半空,说不清楚究竟是落下去还是悬得更高了,他每次都这么说。
纪行舟的审美一如既往差得可怜。
“你当时……”纪行舟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僵持着站在狭窄的浴室。
周若珩褪掉衣衫,白皙的皮肤冷得更白,“不想了,我们不提过去,好不好?”
两人都有不愿对方知道的经历,很快达成共识,于是拧开淋浴喷头。
抛开面子不谈,周若珩发现自己其实只需要做一件事——原地站着不动。
纪行舟像是一件精美的机器,力道刚好、服务到位、细致温柔。
让人意外地,纪行舟很多事,很多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但关于如何照顾周若珩,竟半点没有生疏。
是在这期间又照顾过其他人吗?
周若珩不敢想。
我只是千千万万人中没什么特别的那个吗?
周若珩不敢问。
就现在这样,也挺好。
时至今日周若珩才发觉,原来他可以没底线到这种程度,只要他不知道,只要没有人提起,他就可以当那些事都不存在。
哪怕在他之后,纪行舟可能拥有过很多人,也许,也许纪行舟只是刚好喜欢有病的,至于究竟是不是他,其实并不重要。
那些其实都无所谓,他真的无所谓,只要他闭上耳朵不去听,他们就依然还是五年前的情侣。
他甚至可以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生活下去。
这是爱吗?
还是贱呢?
周若珩不清楚。
在热气的蒸腾下,周若珩开始眼皮打架,稀里糊涂靠到墙壁,又被冷得浑身一激灵,被无情拍回。
正好躲进纪行舟怀里,他没有脱衣,就连袖子也不曾卷起,被水浸湿透出粉红色的血肉。
就像周若珩腕间一直不曾取下的超长手串,他们都有想要永远隐藏起来的秘密了,如果做不到坦诚以待,究竟还算不算密不可分。
隔着一层面料,周若珩听着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跳得很慌,也很快,跟自己的差不多。
浸湿的白衣其实什么也遮不住,身上还好,两条手臂看得很清楚。
周若珩再次观察到纪行舟左手臂那个类似于什么字的红痕。
“洗澡为什么还穿着衣服,我帮你脱掉好不好?”
纪行舟抬手拦住,“等你洗完。”
他拦得干脆,周若珩更加怀疑,心知肚明他有事瞒着。
但纪行舟防备很重,周若珩不敢轻易动手。
“我让你为难了吗?”
纪行舟:“……”
“我不请自来,忽然出现,打扰到你了吗?”
纪行舟束手无措,憋了半天崩出一句,“你困了,先睡觉吧。”
周若珩怅然宣告计划失败,十分沮丧。
但是并不很明显,在憋闷的环境待久了,周若珩有些缺氧,最明显的症状就是犯困。
强撑着眼皮,最后差点挂在纪行舟身上,泡沫沾了他一身,冲水的时候纪行舟一个不备,淋浴头调转方向,将自己从头浇到脚底。
纪行舟浑身湿透了,顺着往下淌水。
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纪行舟迅速冲掉周若珩身上肉眼可见的泡沫,将人搬离战场。
纪行舟摩挲着周若珩腕间的珠串,搓了又搓,四目相对,又彼此沉默。
周若珩倒头就要睡,被纪行舟眼疾手快抓住,强行将人按坐靠在床头,找出最吸水的一条毛巾,反复揉搓按压周若珩的头发。
他不能再生病了。
纪行舟站在后面,身上承着两个人的重量,听见周若珩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于是停下手上的动作,凑近了去听。
“瞒着我,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周若珩委屈地,闭着眼睛,半是迷糊半是清醒,“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
“那你干嘛还对我这么好……”
周若珩的脑瓜顺着纪行舟的力道左右摇摆,像是个任由摆布的木偶娃娃。
他越说越伤心,眼尾带上一抹潮湿,眼睛依旧没睁。
纪行舟听着不知道属于哪个混账的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小心翼翼地暗自揣测此人究竟是谁。
手上的动作一直不停,反反复复将那一小撮头发擦了成百上千次。
“你是混蛋。”
纪行舟:“?”
从前这句话都是骂他的,至少纪行舟的记忆是这么告诉他的,那现在又是谁?
谁还能比他更混蛋,怎么可以有人比他更混蛋。
纪行舟心烦得很,嘴里反反复复炒着那句话,最后还是理智落败:“我是谁?”
周若珩将脸埋在纪行舟颈窝,好半晌,忽然大喊。
“讨厌的人!”
纪行舟:“……”
这范畴未免也太大了,这叫他如何报仇。
他终于肯放过周若珩的长发,等回过神来,怀里靠着的人早就人事不知,会见周公去了。
周若珩身体很软,抱在怀里总给人一种温柔又脆弱的感觉,让人使不上力,好像稍稍用力就会将人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