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睡得很沉,缺钾造成的睡眠依赖仍在持续,纪行舟并没有在一旁陪很久,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分开第二年,他被纪薄言以认知障碍为由送到B国“治疗”,在那里遇到了芙希以及很多很多人。
他们大多都是孩子,有的在读初中,有的已经考上高中,还有的中途辍学。
有男孩也有女孩,学历不同,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喜欢的人恰好与自己相同性别。
喜好自由在他们那里是不存在的,这样的事被父母察觉,如同应对洪水猛兽般严阵以待。
四处托关系,找门路,就为了给孩子“治病”。
有买卖就有市场,国内找不到门路,大家便不约而同地,找到国外的一家训练营。
家长的无知落在有些人眼中成了巨大的商机,随意选一块偏僻的、国内法律干涉不到的地方。
再花钱购进几件电击设备,订购一批化学药物,随便找几个人包装成著名心理学博士,上下嘴皮一碰,就有许多未成年甚至是成年人变成了异类。
他们被打上神经病甚至是变态的标签,被家长美名其曰:改造。
催吐、电击、戒断、建立新的条件反射,联结同性情感障碍……
然后将自以为健康的孩子送回父母身边,如此构成黑暗的产业链。
由此达成除无法反抗的受害者以外的多方共赢,可追究到底,罪魁祸首难道只是机构负责人吗?
纪行舟从不这样想。
但他知道如果任由机构发展下去,形成更加完整、甚至寻到更大的保护伞,只会有越来越多的青少年受害。
他是机构里年纪最大的,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干预不及时,病情顽固。
犯罪的人固然可恨,默许犯罪的人更加伪善,于是纪行舟暗自偷取各种药品,即使被折磨得心神激荡他也没有放弃。
将与众人一点点攒下来的药液兑到一起提纯,炸毁墙壁,带着一众人等逃了出来。
光逃出来不算,只要这种机构还在经营,就会有不计其数的人遭受迫害。
机构很快重建,纪行舟开始收集证据,潜伏到训练营旧址拍摄大量照片。
但是经营的人很谨慎,甚少抛头露面,于是纪行舟开始联合一众跑出来的人轮班在附近看守。
轮值换岗,终于拍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于是纪行舟总会隔一段时间放出去一些消息,哪怕只是在人们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也好。
久而久之开始有小报记者表现出对此专题的兴趣,但是却有人质疑纪行舟的精神状态。
长达三年的药物作用和电击训练,极大程度上刺激到他的中枢神经系统,而与其一道跑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相同的问题。
他们本就是因为认知障碍被送到这里治疗,又有谁会相信一群被判了死刑的人说的话。
一旦无法证实事件的真实性,那所有人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纪行舟借助自己学过的专业知识拼命想要调整,可是没什么效果。
在纪薄言长期高压教育下,他就已经出现了心理问题,只是那时遇上了周若珩,情绪有处安放,才没到爆发的程度。
纪行舟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不能松,不敢松。
可即便他没有表现出太多异于常人的症状,依然无法抚平所遭受的一切。
纪行舟在没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一通电话远隔重洋地,将阔别已久的爱人召唤到身边。
相爱并不能抵挡万难,相爱甚至需要对抗万难。
早在他被纪薄言安排相看一个又一个合适的女孩子时,他们之间就没有可能了。
至少纪行舟是这样想。
他已经很努力了,他总以为只要应付了纪薄言就能回去,只要等周若珩养好了病,他就不会再被纪薄言威胁。
可事实总是猝不及防,他的敷衍塞责惹怒了纪薄言和纪老爷子,于是被连夜送出国,接受了更为“权威”的药物治疗。
很奇怪,明明这里的小孩看上去都那么正常,却被人指指点点,追着骂着喊着精神病。
不过的确也如他们所说,他的确得上了精神病,不过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不被爱。
他发现自己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于是把自己与周若珩的故事讲给这里的每个人听,然后他就变成了无可救药的重症患者,被单独隔离,特殊治疗。
他不知道周若珩是怎么从天而降出现的,伴随而来的没有喜悦,只有慌乱与恐惧。
他太害怕了,他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
冷漠,疏离,惊恐,可怖。
他的爱人很脆弱,这些事不该叫他知道,他会难过,会伤心。
也许还会后悔,他不想让他后悔,至少不要后悔曾经喜欢过自己,哪怕只是曾经。
所以他迫不及待想把人赶走,结果弄巧成拙反倒把人气病了。
周若珩太脆弱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甚至忘了从前如何与周若珩相处,只是本能地想把危险推得远些再远些。
纪行舟带着芙希在外面忙了一整天,唐悦也在这里,她托人找到当地有名的报社,告知了相关情况。
报社负责人表示愿意为他们出一个专栏,那个主编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话很少,但是身边总带着一个闲话说个不停的黑人女孩。
纪行舟将早就写好的稿子带着证据一起转交给主编,可又忽然犹豫了。
周若珩在这里,如果被他看到,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他们之间就再没可能了,又或许本就没有可能了。
他这个样子,还怎么与那么好的人在一起。
周若珩身体不好,如果看到这些,会不会病情加重。
纪行舟是带着玉石俱焚的心思写的稿子,字里行间将训练营的其他人都择了出来,大家都还年轻,或许还有无限可能。
但他作为重点关注对象,被“特殊关照”最多,可能永远也没办法摆脱那些噩梦,所以他毫不避嫌地以第一视角揭露了那些黑暗。
临门一脚,纪行舟又犹豫了,他不敢了。
主编看出他的迟疑,竟没说什么,表示会将下一期报纸给他留一个位置,等他考虑好。
纪行舟谢过之后,匆匆忙忙赶回去,天已经黑透了,结果发现周若珩还在睡。
脸色能稍微好看一些,但也没到气色红润的程度。
血钾仪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想必是周既宇故意为之,测量结果很差,钾含量只有二点几。
难怪会一下子晕过去。
纪行舟更加不敢胡作非为。
他表示会认认真真陪着周若珩,想换周既宇去休息。
周既宇没推脱,点点头卷起一床被准备补觉,从上飞机开始他就没合过眼,又一直盯着周若珩,看了一整天。
房间并不大,除了一张饭桌和大床,基本没什么家具,地上空的位置也不大。
周既宇只好抱着被随芙希离开,芙希的房间能稍微大些,有件一人位置的沙发。
白日周若珩其实醒过一次,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喊小舟,周既宇很是不满。
“小舟,小舟,有没有稀粥,给我喝一口。一天天就知道小舟。”
周既宇当时是这么说的,周若珩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眼皮沉重地又闭上了。
一连两日纪行舟都是早出晚归,周若珩也昏昏沉沉的,闻着熟悉的味道,周若珩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
纪行舟进门回来第一时间,周既宇就会离开。
两个人王不见王似的没办法住在同一屋檐,周既宇说给他的话,纪行舟捡着自己能记住的,反反复复想了许多遍。
他说的又急又快,很多话纪行舟已经记不全了,又不好再去问一遍,于是挑着自己还能记住的纠结重复。
其中记得最深的,就是周既宇说的周若珩给自己发信息的事,据说为此还进过医院,这几日他仔仔细细地回想,不记得自己跟什么人订过婚,他始终困扰着。
终于按捺不住,做贼似的从周若珩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心里反复给自己打气。
他愿意在手机里留下自己的面部识别,应该是愿意让自己看的……吧。
至少,至少应该不抵触。
这样想着,拿到手机,双手抓在胸前默默起誓。
还不放心地俯身贴到周若珩耳边,极轻极轻地,“我想看看你发给我的消息,可以吗?”
“……”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
“那我真看了?”
“……”
纪行舟再三做法,然后胆战心惊地搜索自己的名字。
除了一些网络结果,什么也没搜到。
纪行舟又改成“小舟”,共512条相关聊天记录,纪行舟找到最熟悉的头像,发现自己的备注居然是“巴洛克珍珠”。
惊弓之鸟来不及多做思考,做贼心虚地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发现根本翻不到顶。
密密麻麻全是绿色对话框。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了好久。
满眼的绿色,纪行舟看得有些眼晕,忽然有些恍惚,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身处何方。
还是没翻到白色对话框,只好点开搜索聊天记录,纪行舟找出他离开的日期,是白色的,点不开。
足足过了半个月,才见到黑色的数字,算着时间大概是刚做完手术。
纪行舟根本不敢想,当周若珩一次次从病房醒来四下找不到自己时,该是何种心情。
不能想,不敢想。
他们自记事以来就没分开过这么久。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抖,越来越凉,心一沉再沉,沉到谷底,再也爬不起来。
这个傻瓜,怎么真就坚持了这么久,越往后翻时间越晚,好些都是在半夜两三点发出来的。
他怎么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