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纪薄言打压惯了,没见过这样的纪行舟,“你享受着纪家的一切,现在跟我说你不需要,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你当真认为你给我带来的福大于祸?!”纪行舟单手撑着周若珩,气得厉害,“你以为我是如何走到今天的?我长成如今这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从小到大你跟我讲过几句不加个人情绪有用的话?你腰缠万贯也没给我多花一分钱,凭什么我就该受着你。”
“我一没杀人放火,二没贪污受贿,我就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就有辱门风了?你自己放着一堆烂账数不清楚,反倒指责起我来了,你凭什么!”
纪薄言又要动手,被周朗华挡住。
纪行舟转头看向周若珩,“我早知你不会同意,所以也没打算告诉你,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也没办法。我只跟你说一句,我纪行舟活一日就缠他一日,你别想着再操纵我,我长到这么大被你胁迫得已经够多了,其他的我都可以顺从,只这一桩我至死不改。”
“……”
“我爱他,他也爱我,这是多少人一生都求不得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丢人现眼?”
温柔抽抽噎噎地站到纪薄言旁边,“可你们是两个男人!”
“男人就不可以有爱情吗?”
“畜生!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纪薄言立刻卷起一脚,踢到纪行舟小腿。
纪薄言骂骂咧咧:“你们这是病!是心理变态!说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送到精神病院的!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以后对接的每家公司都会知道南华有一个心理变态的准继承人,谁还敢跟我做生意!”
“……”纪行舟忽然安静下来,“所以你要跟我划清界限吗?以免我无药可救危害到你,影响南华。”
“……我说这些是希望你像个正常人一样,别为了寻求刺激,随便找一个人应付。”
“没人跟你做生意是你自己信誉不好……”
周若珩检查完纪行舟的伤处,截断纪行舟的话,“纪叔叔,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跟您保证我们不是一时兴起,我……”
“你连自己有没有明天都保证不了,你跟我扯什么未来?”纪薄言直接打断,“早知道你有这样的歪心思,当初我就应该早早搬走,你是自己活不长久,也祸害其他人不好过是不是?”
“爸!”
“……”
周若珩的视线在暴跳如雷的纪薄言与泪流满面的温柔之间游移,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无力。
其他的事都好说,只这一件,他反驳不了。再多给他十张嘴也没有用。
他能许下的只有自己的一辈子,但这一辈子究竟有多长,何时走到终点他确实无法预判。
就像此刻胸腔共振发出近乎割裂似的疼,他分明连一句过激的话都听不了,怎么还妄想要什么以后。
可自由意志偏偏擅长越过重重阻碍,做出看似离经叛道的决定。
那是意识深处的自己在呼唤未知的自由,是生命发出的最后一次呼救。
纪行舟扑上去要找纪薄言理论,被周若珩拽住。
“小舟……”周若珩气息微弱道,“……算了。”
“什么就算了?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算了!”纪行舟立马怼到周若珩脸跟前,紧紧攥着周若珩不放。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狐媚手段,”纪薄言别过脸去,不再看眼前那副画面。
周朗华猝不及防,“什么叫……我儿子怎么了?明明是你儿子主动……”
纪薄言猛然揪住周朗华衣领,“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了是不是!”
“你就这么答应了?想不到你也是这种人,我看你是一个人待久了,也心理不正常。”
周朗华有些恼火,扭着纪薄言的胳膊,两个人缠到一块,“纪兄你说这话就过分了,就算有错也是你儿子有错在先,怎么反倒成了我家的不是,你管不好自己孩子,就转嫁矛盾是什么说法,恼羞成怒还是束手无策?”
“我儿子我自己会管,前提是你看好你家那个,别总是有意无意勾引我那没出息的逆子。”
“……”
“既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个没出息的,又何必指责我们小珩,当父母的未尽心力,该管的时候一惯缺席便也罢了,如今孩子长大了,你就得接受他们另立门户,如今跑回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横加干涉又是何必。”
温柔满眼恨意地瞪着周若珩。
“爸,妈,”纪行舟将周若珩放开,挤掉周朗华的位置,“如果你们不愿意我这么叫,我也可以改口,但是我希望你们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周家没有关系,是我色胆包天,是我心怀不轨,有错的是我,主动的也是我。是我强迫他与我在一起,你们要是想怪就怪我,要打要罚我都认,但是我没有错,也不会改,我只是想试着做我自己。”
“真正的自己就是搞同性恋?!”温柔尖声大叫,“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全毁在你手里了!”
“真正毁掉情分的不是我们,而是偏见,真正需要被改变的也不是结束这段关系,而是世俗的封建。”
“小珩!你怎么了?”
纪行舟还想再说什么,被周朗华的声音惊醒,回头只看到已经滑到地上蜷作一团的身影。
凑近了看,惨白的脸色泛着青,纪行舟摸到一手的冷汗,不知道究竟疼了多久。
“就这样动不动要死不活的,你还上赶着往上贴,不是犯病是什么!”
“……”
周朗华忍无可忍,“你滚出我家!”
他将周若珩冰凉的脸掰正,“我把他赶出去,他是失心疯了,见谁都骂,别听别信,爸爸在呢。”
周若珩:“……”
老爷子漠然看着,终于开口:“小舟你乖乖回来,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一切都还有的选。”
纪行舟反复揉搓周若珩的手掌,双膝跪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别……”周若珩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团白色的虚影,伸手在虚空中抓住一片空气。
只能任由那道身影在自己身边越抖越狠,最后自己整条手臂都被他抱进怀里。
他听不清那人具体说了什么,只是猜测他很害怕,他总是让他这么害怕。
周朗华也学着纪行舟的动作,帮周若珩舒缓紧绷的神经,恍然惊觉他的小珩比想象中还要瘦削。
手腕骨一只手轻轻松松就能拢住,到处都能随手摸出一把骨头,即便看得出来有被人精心娇养,依旧挽救不了颓然向下的趋势。
周若珩互感一阵天旋地转,身位发生巨大变动,好像被人抱起来,甚至还向上掂了掂。
就这么简单的动作,晃得周若珩几乎要晕过去,浑身软绵绵地无处可依。
他疼得狠了就很想睡觉,此刻却不敢睡,心里绷着一根弦,他还有好多事没交代清楚。
纪薄言大吼着,想阻止纪行舟离开,“你要是敢带他走出这个门,以后纪家就再与你无关,南华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休想从纪家出。”
“求之不得。”纪行舟停都没停,一路抱着周若珩下楼,周朗华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他经常这样疼吗?你有办法让他好受些没有?”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回来,”纪行舟冷冷哼道,“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这样疼,疼得翻来覆去,整夜睡不着觉。可你从没在意过,所以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他是怎么长到如今这般,只有我知道!”
“所以你们谁都没资格指责我不懂爱,我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剖给他。”
周朗华尚有自知之明,只是殷勤地帮忙挡住风雪,将周若珩小心塞进后座。
然后他发现副驾驶座似乎被改装过,比寻常的车位更宽敞更舒适。
“……等他好些,”周朗华站在车门边,先将后座车门关上,好像在为即将说出口的话难为情,“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我尽量。”纪行舟烦躁地绕开周朗华,坐进车里,将车一点一点挪出别墅区,随后停在道边,将暖风开到最大,脱掉两件外衣。
从另一侧开门坐到后座,将大衣一股脑盖在周若珩身上,即便这样,他依旧觉得冷。
周朗华一脸垂丧地回到二楼,将纪家人通通赶出家门,随后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漫无目的地回顾着自己妻离子散的前半生。
门前被踩出的脚印,很快被积雪覆盖,可是他知道,人心里的伤疤永远不会愈合了。
“小祖宗。”
“……嗯……”
“我是不是又让你疼了。”
周若珩艰难转过半张脸,“没……”
“以后都不疼了好不好?”
“……”周若珩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很久才回道,“好。”
“小舟……”
“你说。”
“……我是真的,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