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道边大约等了半小时,才等来周既宇,他接到消息也来不及多问就急匆匆赶过来,虽然早有猜测,可眼见为真,发现情况似乎比他预想得还要糟糕。
“我哥怎么了,喝酒了?”
“没,是我喝的,你先开车,送他去医院看看。”
“……我想……回家……”
“……你听话,咱们去医院打个吊瓶再回去好不好?”
“吃药也是,一样的,回家……我有东西要给你。”周若珩据理力争,强撑着眼皮,“不是说好了,等过了年再手术……我想跟你,多待待。”
纪行舟拗不过,只好让周既宇将车开回家。
路上昏昏沉沉,进了家门,忙不迭抓着周既宇胳膊让他去给纪行舟看伤。
“我皮糙肉厚,早习惯了。”纪行舟掸去周若珩外衣沾落的雪花,将围巾取下,拿出一套干净睡衣。
正准备换上,又突然折回卧室,取了临出门脱下的那件套上。
“别忙了……”周若珩叫住纪行舟,斟酌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换睡衣前纪行舟仔仔细细检查过周若珩的后背,好在只是挨了一下,纪薄言打到后面大约是有些累了,力道渐轻。
只是红肿了一长条,纪行舟轻触边缘,周若珩敏感得像被触电。
纪行舟只好缩回手,起身去取药膏。
“阿宇,你坐近些。”
纪行舟取完东西回来,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占了,而周若珩正攥着周既宇的衣料不撒手。
他只好落座到偏一点的地方,屁股还没落下就被阻止,“阿宇,你去帮二哥涂点药,他自己够不到。”
纪行舟看破他的意图,也只能干巴巴地问,“那你呢?”
“你涂好药早些休息,让阿宇再陪我坐会儿。”
纪行舟拿着药膏举目无亲地站在地中间,被派发任务的周既宇直愣愣拽进卧室。
直到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周若珩才敢放松肩背,松一口气。
按住狂跳的心脏,不轻不重地锤了好几下,卡在胸腔里的半口气终于吐出来,脑子却不太清醒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钟表安安静静地转着圈,一下一下比他的心脏还要尽职尽责。
忽然听见从远处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周若珩不情愿地再次睁眼。
只听见那声音远远传来,好像隔了层水雾,“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
“……说什么胡话。”周若珩被戳穿了,于是心虚地掩饰。
纪行舟将挡在前面的周既宇放到茶几另一端,坐到周若珩面前,“所以你害怕了吗?你要退缩了是不是?你为什么总要推开我?为什么每次都要通过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周若珩哑口无言:“……”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我一次次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你看,所以到头来竟还是抵不过旁人的三言两语是吗?”纪行舟神色痛苦。
“……不是,我……”
“你一定要我以命相抵才能相信我的真心吗?”
“小舟!”周若珩扯着嗓子叫停,“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这些都不是你所愿,那你就证明给我看,让我看啊!”
“阿宇……”周若珩无可奈何,强行撑起半边身子,手臂虚软地指向窗帘后面的保险柜,“里面,有一个档案袋,帮我拿出来……”
纪行舟脸色很僵,“那是什么?”
“去拿……”周若珩眼神安抚周既宇。
“哥,密码是什么呀?”
“0205”
纪行舟忽地抬头,探出半个身位,将自己的右侧肩膀垫到周若珩身下。
周若珩好像终于落地,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笑了。
周既宇拿出一个牛皮档案袋,按照周若珩的意思慢慢绕开线圈绳,将里面的东西完完本本递到周若珩手里。
纪行舟见他没抬手去接,帮他展开里面的好几个小本。
而后神色大变。
周若珩波澜不惊地,“这是我在公司附近,新看中的一套公寓,地段很好,未来发展也会比这里好。”
“如果以后有什么意外,你就搬去那里住。”周若珩而后有些抱歉地冲着周既宇笑,“对不起啊阿宇,本来那套房子是打算买给你的,后来想了很久,又担心让你哥继续住在这里平添心伤,就想着给他换个地方,所以就只能把这里留给你,虽然比不上那处,但是房间多,很宽敞,你以后要是结婚,也住得下。”
“还有前些日子新提的车,不能留给你哥,他脾气急,容易跟人冲突,你多帮帮他,要是闲的时候多去陪陪他……”
“还有我在庄周的股份,我立了遗嘱,都转给你,你多受累,帮我看着点你周叔,他年纪大了,别让他的心血被别人窃了去。”
周若珩好像终于想起身边呼吸粗重的人,“剩下还有一点存款,你帮我花掉吧,要是不想回去,也可以开间咖啡厅或者小书店。”
“……周若珩你是不是混蛋。”
周若珩笑了笑,近乎惨淡地,“可能是吧,那怎么办呢,你就让让我吧,不差这一次啦。”
“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准备的这些东西。”纪行舟语气近乎凶恶,手上动作却越来越轻。
周若珩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浸湿了,“每次想跟你说,你总是打断,这些事总要说清楚,用不上自然最好,至少不能让你一下子手忙脚乱。我从没想过要你以命相抵,反倒是我合该还你一片清净。”
“还什么还!你还得清吗?”纪行舟想打又舍不得,“你就是个混蛋,大混蛋!”
周若珩眼睛又要闭上了,嘴角还挂着没完的笑,“那你答应混蛋,行不?”
纪行舟别过脸,顺手将周既宇探过来的头也掰到另一边。
“我不赶你走,”周若珩只好继续哄道,“谁说要赶你走,我只是怕哪一天我先走了,你不好过……”
“你想我怎么好过!”纪行舟低声骂着,“你把东西都甩给我们,自己去独自快活,你怎么想得那么美?”
周若珩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时间好像被人按下暂停键,只剩下钟表的脚步声和被无限放大的疼痛。
……
时间终于放过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周若珩拧在一起的眉毛稍稍舒展,纪行舟却再也不敢拗着他。
周既宇跪在地毯上,眼眶通红,他没有推拒任何,“哥,你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着了。你要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有我和周叔,你要养好身体,你好,二哥才能好。”
“……”周若珩满意地点头,笑意几乎看不见了,不知不觉又出了一身汗,浅白的睡衣粘在皮肤上,隔着一层布料显出身体的轮廓。
纪行舟却没有心思心猿意马,声音都放轻了,顺着他的意,“谁让你是我祖宗呢,你就是要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我也是要答应的。”
“……谁要你脑袋……”
“交代就只是交代,说清楚了以后就不许提,再拿出来说嘴我们两个谁也不依你。”纪行舟立马改口,像是个翻脸不认人的混账,“我去烧水,给你洗澡,然后乖乖睡觉。”
“不洗了……”
纪行舟忽然有些害怕,周若珩只好一如既往地耍赖,“困了,直接睡吧,明天早上再洗。”
在他那里,周若珩的话就是圣旨。纪行舟先将心事重重的周既宇劝回房间,又将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周若珩抱进卧室。
而这些辛劳,周若珩想帮也帮不上忙,这份劳累的背后全是因为他。
或许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解脱,有些事纪行舟不会想,不敢想,周若珩却控制不住不去多打算。
周若珩尽量将呼吸放缓放轻,可还是不免有克制不住的呼吸抑制。
疼得狠了,人本能地会开始憋气,等缓过那阵又会粗重地吐出那口气。
身体内部的反应全部会外显在体表,因此周若珩的丝毫变化都逃不过眼尖的纪行舟。
他感觉自己在纪行舟面前像是在裸奔。
“疼得厉害?”纪行舟几次反复躺下又坐起,“吃了药也不管用吗?”
“……其实还好,没那么疼。”
“我的祖宗,你知道我最不想听你说什么吗?”纪行舟自顾自说道,“能不能让‘没事’、‘还好’、‘不疼’这种噎人的东西滚出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