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周若珩如梦初醒:“你怎么还在这?”
“我来……我来看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跟从前一样,还活着。”
“……”周朗华接不上来,被噎住。
“又不是第一次进医院,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您工作忙,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周若珩喘不上气,每说一句话就要大口呼吸,缩在纪行舟怀里显得弱小又无助。
“小珩我……”
“我只问你,她那时候,是怎么,找到我的?”
周若珩问的是文钰是如何想到让他与慕云亓配型。
“是我,”周朗华避无可避,“是我给的号码。”
“我回宛城那次,也是你给的联系方式?”
“我当时出差在外地……”
周若珩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慕云亓的事?”
“知道。”
“你也知道,文钰来找我?”
“是。”
周若珩胸口剧烈起伏,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撑起半个身子,“那你,还在这,说什么!”
“小珩,你听爸爸给你解释……”
周若珩推开纪行舟,坐在床边,两条腿垂在床边。纪行舟总感觉不放心,强行上了心电监护和血氧。
周朗华几次开口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讲起,他好像每次努力想要避免的结果最后都发生了,一切偏偏朝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爸爸一时糊涂,你能原谅爸爸吗?”
爸爸,多么陌生的词汇,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横亘在二人中间。
他长这么大,从没听那个人自称爸爸,原来他还有爸爸,原来他不是只有一个歹毒的妈。
周若珩没什么反应,感觉有人蹲在脚边在帮他按腿。
“你身体不好,别伤了自己……”
“我的病,不是你一次次,粉饰太平的借口。”周若珩用尽全力抬脸,整个人控制不住发抖。
“你总是这样……”
从小到大每一次争吵最后都是以“你身体不好”所以任性胡闹是可以理解的作为终止,所有人看似是在迁就他,其实只是将他赤条条搁置在没有能力为自己行为负责的病患之上。
他是心脏有毛病,不是脑子有问题。不需要旁人的妥协退让,其实并没有妥协,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偃旗息鼓。
因为他胡闹,他任性,所以长辈不与他一般见识,是长辈大度。
几个回合下来,所有人都是好人,只有他一个,愚蠢、不自量力还不懂感恩。
“我努力工作是为了给你治病,剩下的钱还有庄周以后都是你的,只有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你原谅爸爸好不好,爸爸再也不让人伤害你。”
“我谈恋爱了……”
周朗华:“……”
他不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周若珩也不想与他继续讨论离开他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的话题,没劲得很。
“你不是说,做错了事,要我原谅你么。”周若珩木然道,“我也犯了错,”
“但是不需要,你的原谅。”
纪行舟猝不及防被从地上拉起来,身体失重地朝周若珩扑过去,又不敢真的压在他身上,将腰拧了半圈倒在周若珩身侧。
后腰避无可避地磕在床沿没有被褥遮挡的铁板上,纪行舟呼痛。
周若珩想伸手去挡却慢了好几拍,后知后觉顷身上前抚慰。
一个恰到好处带着几分缠绵的吻落下,温和又夹杂一丝强势,唇瓣咬合许久不曾分开。
周若珩的神色太过自然,以至于向来冷静的纪行舟被蛊惑的几乎忘记周朗华的存在。
就这样两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周朗华目瞪口呆的凝视下完成了一个充满情欲的拥吻。
周朗华猛掐大腿,今日发生的事都太过荒诞又缺乏逻辑,像极了时常深陷其中的多重梦境。
眼睛闭了又睁,那两人还没分开。
“你是不是疯了!”
周朗华强行将两人的脸掰开,周若珩被推得原地踉跄,身体不着痕迹地往下滑了几寸。
而后依旧笑脸盈盈回视,“我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
周若珩喘得更厉害了,心率大幅升高,痛感持续加剧。
周朗华瞠目结舌半晌,尽量委婉道:“你是不是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天生的,你应该知道。”
纪行舟看出周若珩状态在持续恶化,不想再继续公开恋情,他不需要这个所谓的名分。
周若珩不知怎地,可能是经年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有可能只是想给小舟一个合理的名分。
“爸爸知道你生气,闹一闹,耍一耍,消气就好了,别胡闹,这种事情不能拿来开玩笑。”
“胡闹……”周若珩挺直的背彻底弯了下去,“在你眼里,我有没有,不胡闹,的时候。我有没有,主动选择,一件事,一个人的,完全行为能力?”
“你还小,年轻的时候冲动行事,贪图一时欢愉都是常有的事。再者你这……”周朗华指了指纪行舟,一脸的不可明说,“你你你……你们俩这,这有悖人伦,不妥啊!”
“年轻……”周若珩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觉得,我能活到老吗?我不管,你如何想,我这辈子,早也好,短也罢,都认定他了,死都……不……死都不改,你说我变态,我也认,谁让我,犯贱呢。”
“我爱他,舍不得他,受苦,你如果,接受不了,我们以后……可以……不再见面。”
“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这么跟爸爸讲话?”
“祖宗——”
“小珩——”
周若珩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等到再有意识他已经整个人伏在纪行舟身上,抖得胜似筛糠。
迷迷糊糊睁了睁眼,咳到停不下来,纪行舟衣襟溅上星星点点粉红色血沫。
“他真的很疼,你能不能别再刺激他。”
周若珩浑身冰凉,脸色也难看到不能再甚,除了止不住的呛咳,实在不像还有生命迹象的活人。
微末的意识时有时无,挣扎着逃离深渊。喉咙痛到干呕,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传遍整个鼻腔蔓延至口腔。
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干涸得攥紧了。
周朗华不依不饶,一定要将罪责外包,“你少在这说嘴,还不是你引诱他犯错,你……”
后面的话周若珩听不见了,也不想再听。
“小…………”
随着最后一滴泪水划出眼角,周若珩的身体彻底软倒下去,歪在纪行舟臂弯里,纪行舟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抱着周若珩跪到地上。
心电监护的“滴”声间隔越来越近,最后发出尖锐的爆鸣音。
医生鱼贯而入,强行将再次心脏骤停的周若珩抬到病床抢救。
“无自主呼吸。”
“准备气管插管。”
“……”
无数救命的化学药剂不要钱一样从静脉通道注入,企图强留人在世间。
其实很奇怪,所有人都在说生而为人的辛苦,却还是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至少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总是惊慌无措,总是害怕不舍。
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家属在哪?”
医生语气很差,甚至可以算得上粗暴。
“病人的血小板指标非常低,随时可能合并脏器出血。加上动员剂的影响,他现在体内循环很差,家属能不能负起责任!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像你们这样的医院见得多了去了,真把人气死了,哭都没地方哭。”
“病人已经有心衰迹象,细胞捐献对他的心功能影响太大了,所有指标都在走下坡路,就连手术都可能支撑不了,即便侥幸成功,也随时伴有高热感染风险。当务之急是抓紧养好身体,配合治疗。家属能不能上点心,要不是病人还这么年轻,才懒得跟你们说。”
医生说完头也没回地走了,即刻将周若珩转进ICU,再没机会见些不速之客。
“小珩究竟什么情况?”
“问这种问题,您心里不觉得惭愧吗?”
纪行舟憋了满肚子火没处宣泄,又不能朝着周朗华发,只好自己忍着,快将自己憋疯了。
“等他手术养好之前,您最好还是不要再出现了,不为别的,我知道你心里有他,可他见了你只会难受,我不想他再动情绪。”
“他究竟怎么了?”
“送老太太走那次回来,他住了半个月医院,那时候他的睡眠就已经不太好了。前前后后吃了好几个月中药,才刚养好些。”
又是一阵沉默。
“之前落水肺部有些感染,虽说后来养好了,但他身体总是弱些,就这半年,单是发烧我就一双手数不过来。他真的……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他会死的。”
周朗华还是想问:“你们俩那事……”
“是我主动的,我先招惹的他,跟他没关系。”
周朗华与纪行舟并排坐在监护室外,对着根本看不清楚的探视窗口发呆。
从前他们也时常如此,偶尔坐在一起谈谈周若珩,几乎都是吐槽很少有赞赏。
周朗华这个人不作为,怯懦畏缩还逃避。但其实比起自家长辈还是好上许多的。
“……等他状态好些了,接回家住吧。”
纪行舟想也没想就要拒绝,被周朗华堵住,“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这孩子能长成今天这样不容易,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
纪行舟听到久违的人话十分惊讶:“……”
周朗华继而道:“叔叔相信你不会害他,小珩说得对,我既没做到父亲应尽的责任,也没资格指责他行事对错。你们的事我不赞成,但也不会恶意阻拦。”
“但你要想清楚,你们两个要面对的困难很多……尤其是你,小珩未必能事事周全,真正面对风浪的只有你一个。”
纪行舟斩钉截铁:“我很确信,我要的是什么。”
“等他出院,你给我发消息,庄周的事暂且放一放,你们俩的事更重要。”
周朗华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纪行舟满脸不可思议,唯恐他葫芦里卖假药。
“你叔叔也不是老迂腐,谁还没有个为情所困的时候。”
那无处安放的眼神融不进如今的年岁,仿佛跨越时间落在了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
“人活一辈子就是图个念想,总要有些甘愿为之颠倒的奔头,才有对抗生活的勇气。只是小珩与旁人不同,你的心思,他未必担得起来。”
初看震惊到令人发指,其实细细想来,也是有迹可循。
纪行舟细致入微到他这个老父亲都望尘莫及,虽说他这个爹的确欠缺了许多。
原来不只是因为他人品贵重,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爱。周朗华只用了半个小时便接受了这份爱的存在,这份偏离世俗的纯粹的爱。
纪行舟没再说话,手机忽然响起。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
是许多年不曾相见的长姐——纪行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