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大清早来查房,强行将人从梦魇中拽出来,纪行舟缩在周若珩身边没醒,周若珩便没敢动,维持着一条手臂被纪行舟抱在怀里的姿势示意医生凑合检查。
周若珩住的是VIP病房,整栋楼也没有几个病人,陪护家属比病患还多,医生态度和善得很。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周若珩只是摇头,担心吵醒好不容易睡上片刻的人,示意医生先去查其他病房。
医生没说什么离开了。
纪行舟听见动静,浑身一震就要弹起,被周若珩先一步按回去。
“再睡会儿,我没什么事……”
周若珩以身为饵老老实实躺回去,缩进纪行舟怀里,假模假式拍了两下先一步把自己哄睡了。
等再次清醒已是天光大亮,四处摸了摸,被子里面是冷的,翻身去找,纪行舟穿戴整齐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近乎虔诚地替他捂着输液管。
周若珩:“……”
“怎么不多睡会,是我的魅力不够大吗?”
纪行舟拒绝他的不正经,“查房怎么不叫我,医生怎么说?”
“让你别那么紧张,说我一时三刻还死不了……”
纪行舟将床摇起来一定角度,喂了两口温水,“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顺窗户丢出去。”
“……”周若珩先是一愣,随即开怀,“你舍不得。”
纪行舟点点头表示认同,“那我就自己跳出去。”
“这么决绝……”
纪行舟蹲在床边,手臂交叠支着脸,一眼不错地盯着周若珩,给人看得十分有十二分的不自在。
周若珩:“纪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安排我出院,我其实没什么事,在哪都一样,医生哪有纪大人照顾得好你说是不是?”
纪行舟半点不受用,冷心冷肺:“你就知道哄我,不声不响竟敢跑去献血,我看你就想在医院长住。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医生说你这次暴露出许多问题,最好还是开刀,你之前说希望我帮你做决定,现在还作数吗?”
“纪先生想好了?”周若珩没答应也不拒绝,只是麻木地陈述事实,“你数的清我做过多少次手术吗?”
“两次开胸,四次微创。五岁做过一次开胸手术,七岁因为文钰复发,又做了第二次,后来就是大大小小几次微创,还有数不清的住院打针吃药……”
周若珩忍不住打断:“您老背课文呢?记这么清楚。”
“记清楚有什么用……”
“那这次呢?该不会又要开胸吧?”
“……嗯。”
纪行舟艰难开口:“医生建议直接开胸矫治,但是你现在身体各项指标达不到手术标准,很容易……”
他下意识规避一些危险词汇,却发现有些事总是避无可避的,无论你如何不愿面对,如何费尽心思总也绕不开。
死亡就在那里,不为人的意志为转移,除了一步一步慢慢适应改变自己,别无他法。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接受死亡,而不是远离悲剧。
“所以你是打算介入治疗,还是先回家调养一段时间,再做手术。”
周若珩盯着纪行舟良久没有回话,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应。
“你会一直陪我吗?”
“当然,”纪行舟连忙点头,“这是什么傻问题。”
周若珩没来得及回应,被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强行打断,没了下文。
“哥哥,哥哥我好想你呀,”是慕云亓。
“妈妈说你也在,我还不信,跟着护士姐姐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也是奥特曼家族的追随者吗?”
周若珩:“……”
慕云亓小腿倒得飞快,迅速爬上周若珩的床,挤掉纪行舟的位置。
其实这话是不成立的,周若珩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小东西。
“什么奥特曼?”
慕云亓惊喜的小脸瞬间瘪下去一半:“不是真的吗?妈妈真的是骗我的吗?妈妈总说我是被选中的超人,只有超人才能经受各种考验,变成大~英雄。”
周若珩:“……”
这样的话文钰从未对他说过,她只会说他是个麻烦。
是不是只有被爱的小孩才能变成超人,像他这样的就只能烂在角落里。
周若珩还是笑着:“她说的没错,你就是超人,很厉害的,长大了就能变成大英雄。”
“那哥哥呢?”
周若珩不知道,可能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不小心忘了发放福利。
“你做你的超级英雄,他不需要顶天立地,他也是别人心中的珍惜宝贝,是被选中的人。”
纪行舟看出周若珩的情绪,将慕云亓从周若珩身上扒开,放到地上。
慕云亓不太开心:“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选我?我分明比哥哥更厉害。妈妈说所有人都应该爱我,没有人会不喜欢我。”
周若珩震惊不已。
纪行舟摇头,使出毕生最大修养没有骂人:“你妈妈是在骗你,没有人生来就应该为你服务,尤其是你哥哥。我不喜欢你,我只会爱你哥哥,而且他也从来不是你哥哥,这里不欢迎你,出去找你妈妈。”
“小舟……”
慕云亓没有得到想要的,忽然躺在地上开始打滚。
嘴里哭着嚷着尖叫着,一定要得到这份缺失的偏爱。
纪行舟任由穆云亓在地上翻滚跳跃,站在床头帮周若珩盖被,“累了没,要不要睡一会?”
周若珩摇头,被慕云亓吵得头皮一炸一炸的,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嗓音最尖,随便一叫几乎就要顶翻天灵盖。
地上翻滚的小孩从未受过如此冷遇,哭得更凶,扯着嗓子大喊。
周若珩痛苦不已,闭了闭眼,打算下床哄哄慕云亓,被纪行舟挡下。
纪行舟:“你要是再吵他休息,我就让人把你丢出去。”
慕云亓较劲式地,叫嚷得更大声。周若珩起先还能劝几句,后来实在受不住,只能闭着眼睛将自己埋进被里。
心脏又开始无规则乱跳,周若珩手脚更冷了些。
纪行舟见他这样又气又急,提溜慕云亓的脖颈,将人拎出病房,任由他小腿来回乱蹬。
对着慕云亓的屁股狠狠拍两巴掌,“你妈教育不好你,我就替她管一管。”
“你真当自己是世界中心,出生就在罗马了?像你这样再过几年,不被人打死就算幸运,我劝你识相点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回去告诉你妈,他们慕家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不想以后财路受阻,她最好老实本分,否则我不介意跟她死磕到底。”
慕云亓极有眼色,看出来眼前这个人是听周若珩的,被拎出门之后没有他的保护,瞬间乖巧懂事起来。
“亓儿……”
文钰就在不远处,眼看没有得逞立马跑过来,远远看见纪行舟跟抓小鸡崽似的提溜着她家宝贝儿子。
慕云亓瞬间找到救星,变本加厉,又开始嚎叫,惨烈程度堪比过年杀猪。
文钰赶忙将慕云亓从纪行舟魔爪里解救出来,抱在怀里好一顿安抚。可不知怎地眼泪越流越多,怎么都哄不好。
“你这人有没有素质,孩子还小呢,就让你这么欺负?给我们心肝吓出毛病怎么办,你担待得起吗?”
“我的态度不是对孩子,只是针对你而已,既然不放心,那以后千万不要再授意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是说你想跟我在法庭见面?”
周朗华姗姗来迟,气喘吁吁。文钰脸色稍变自讨没趣,只好假意哄小孩转移视线。
“小舟,你别这样——”
“我哪样!”纪行舟怒不可遏,“你亲生儿子,为了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你前妻与别人生的孩子,差点就死了!”
纪行舟太生气了,将周若珩教他那些长幼尊卑全部抛诸脑后。
“你想清楚,你跟这个女人不是和平离婚,是她抛弃了你,先是婚内出轨,再是人间蒸发。如果不是那小子恰好跟你亲儿子配型成功,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
周朗华似乎听进去了,甩开文钰递过来的手,不再去看眼泪鼻涕满天飞的母子。
“抓不住的东西就应该放手,别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小舟……”
周若珩抖着手推开病房门,说出的话微如蝇蚊,微微抬起的手臂被人稳稳当当接住,继而承了大半力道。
“你怎么出来了?回去躺着休息,其他的事你都不要管,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慕云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憋得脸色青紫尚不肯停下。
周若珩逼迫自己不去注意,强行别开视线“我不会再帮你任何,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文钰霎时丢开慕云亓,猛扑上来:“这可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不能这样——”
“是啊,我就是见死不救,又能如何?”周若珩心累至极,“慕夫人是打算把我绑走还是再想出什么骗人的招数。”
“阿珩……”
周若珩心里绞着疼,心慌无措地几乎濒死,但他不想显露出来。
除了小舟,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过多的脆弱,因为没有人会在意。
他们只是嘲弄,好像看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还是做不到与自己的身体完全和解,在有限能力范围内,至少不要太过狼狈。
纪行舟嘴唇翕动,好像说了什么。
周若珩茫然无措,靠在纪行舟身上勉力维持平衡。
“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妈,你们走吧……”
周若珩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腿却好似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原地挣扎了两下,纪行舟看不下去,顺势将周若珩揽进怀里,横抱回病床。
文钰不死心,打算继续撺掇慕云亓偷溜进房间,被不远处反应过来的周朗华一把拽住,一手一只抓出了心外住院部。
楼里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安静。
“……其实人生来便是有差别的,”周若珩被裹进被里,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侧脸陷进枕头的凹陷里,“有的人是被选中的恩赐,而我就只是麻烦的弃子。”
纪行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才没有,”纪行舟坐到床边,让周若珩靠在自己身上,帮他顺气,“谁都决定不了你的生死,你的命只有你自己来选,你听到没有。”
“我们不想了好不好?看顺眼的就多看两眼,不喜欢的就让他们滚蛋。你多看看我,多看看小舟,你仔细瞧瞧,我是不是又变帅了。”
纪行舟将脸凑得贼近,被周若珩一脸怀疑地用指尖拨开。
“丑……”
“丑成这样?”纪行舟手指落在周若珩眉宇,妄图熨平那里的褶皱,“这么丑吗?让我们雪团子眉毛都拧到一块去了。”
“那你凑合着看,经济实用,保证售后。”
“……”
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里面无人应声,等了好一会儿,门被推开一小条缝隙,透出周朗华的一只眼睛。
随即是一个鼻子,一个嘴,整颗脑袋,一条腿,最后整个人从门缝里硬挤进来。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地中间,手指扣住根本不存在的衣兜,头发好像三天没洗反复抓挠。
“那个……医生怎么说?”
“……”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