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知觉相伴而生的是无处不在的痛觉,比意识回笼更早出现的是刺痛与麻痹。
周若珩睁眼打量熟悉到闭眼也能复刻出来的白色天花板,嘴巴一开一合,其实没合——嘴里插着管,无法闭合。
等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状态,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迅速蔓延,周若珩甚至已经熟练到不消片刻就能分析出自己处于哪个阶段,距离死神降临还差几步。
抬手招了招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一是生理意义上的没力气,再者是物理意义上的被绑缚着手臂。
由于嘴唇长时间处于张开状态,周若珩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渴死。
因为插管无法言语,即便喉咙里异物感明显到让人实在无法忽略,也说不出来任何,甚至连简单的咳嗽都不行。
环视一周,小舟不在。
看周遭布景,分明是病房,为何不在。
周若珩感觉不到空气的交换,好像有人强行将他的肺穿破,加强压将氧气直接打进肺泡。
说不上多疼,只是受制于窒息的威压。
这其实也是人体的错觉,源于可怕的习惯。
终于有医护发现周若珩的异动,凑到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意识重归混沌。
等到再次清醒纪行舟已经回来了。
周若珩还是没力气,将伸未伸的手垂到床边,又被一把握住,暖暖的很安心。
“没事了,你安心睡,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休息。”
周若珩在医院浑浑噩噩数不清睡了多少天,终于能清醒超过半日,却还总是疼。
疼也没办法,医院不给上镇痛泵,只好生生忍着,时时听着各式心率监护声,无所事事地瞪着天花板发呆。
纪行舟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合眼地一直陪着,也总有力所不能及。
譬如这时时扰人的疼痛,他就替不了。
迫于纪行舟的施压,文钰等人没敢再出现,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除了每日中午来报道送补品的周既宇,就只有纪行舟。
周既宇在庄周的任务也就是跟着周若珩,周若珩一倒下,周既宇更无事可做。
补品也是梅姨日日煲好,委托周既宇来送,是周朗华安排的。
大抵是怕他不肯吃,所以有心换掉家里的保温桶,可那味道周若珩从小吃到大,怎么吃不出来。
但既然他不说,周若珩也不问。
就算不是存心推拒,他其实也吃不了多少,梅姨手艺其实是很好的,骨头炖的软烂,汤也醇香。
可每每进到胃里就总想往外吐,大概是被惯坏了,现在除了小舟做的饭,其他人做的居然连咽都咽不下去。
周若珩开启一日五餐模式,其实真要算起来,也比不上别人认认真真吃的一顿。
但是没办法,多一口也吃不进去,纪行舟喂出了经验,每次都堪堪卡在食量上限罢手。
又住了小半月,周若珩不堪其扰,一直吵着想回家,只要睁眼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
他的理由其实很有说服力——马上就是除夕。
纪行舟再三向医生确认,医生也没过多阻拦,他现在这个状态,要想直接开刀手术实在很有难度,回家静养也好。
说不定换个环境能舒服些,总比日日闻着消毒水味来得要好。
于是赶在除夕前纪行舟带着周若珩回家了,周既宇被派来接应。
周若珩的腿一直肿着,被纪行舟严实合缝裹成一只大雪团抱到车上,一早开了暖风,没受一点凉。
“困了就先睡,没关系的。”
“阿宇是不是……第一次在这边过年?”周若珩脑袋不动,朝着后视镜,看坐在后排的周既宇。
周既宇不明所以地点头。
“这里……不让放爆竹,但是也挺……”
纪行舟拦住周若珩,“你哥的意思是,我们这边虽然不让放烟花,跟乡下的热闹比不了,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后天除夕,要不跟我们一起过?”
周既宇点头如捣蒜。
“你带他去买……”周若珩将手刚伸出毛毯就被无情塞回。
纪行舟目不斜视,“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开车带他去转转,你歇歇……”
周若珩点头,将头扭到一边闭目养神,最近身体亏空得太厉害,眼睛一闭就被睡意侵袭,无论在哪都是随地大小睡。
最终也没去商场,而是半路改道直接回了公寓。
原本纪行舟是打算将车开到商场门口,让周既宇自己进去买些喜欢的物件,周既宇没答应。
他还是想跟两个哥哥一起去。
许多事情被人赋予了远超于事件本身的意义,但实际上事件本身并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是陪在身边的人。
人们总是刻舟求剑,自以为怀念的是某时某景,但其实故地重游并不能以解相思。
因为追忆惦念的是与你有相同回忆的那个人。
过年之前要囤积各种物品,通常都是一大家子全体出动,在大红灯笼与吆喝声中来回穿梭,盘点着那桌年夜饭。
但其实最有氛围的并不是那顿吃不上一个小时的大餐,而是在准备中家人合力的过程。
周既宇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全部寄托都在两个哥哥身上,就算要庆贺,要准备,也要与哥哥们一起。
如果实现不了的话,倒不如不去做。
车开到家周若珩也没醒,被纪行舟一路抱回卧室,结果刚放落到床边瞬间清醒。
纪行舟:“……”
周若珩:“……买了什么?”
“……”纪行舟答不上,“那小子说想跟你一起去。”
话刚说出口纪行舟就有点后悔,他本意只是打算找一个周若珩拒绝不了的借口。
“你带他去也是一样。”周若珩不想动,懒洋洋道。
纪行舟揣着手,站在床边,“你是他哥。”
“你是二哥……”
“……”
“年前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好好布置一下,好久没住人,冷得很。”周若珩往被子里缩缩脖。
纪行舟俯身往周若珩身子底下掖被,包得圆滚滚的,好像一只巨大的茧蛹。
“都听你的。”
“她们……没再来找吧……”
住院这些日子,每次周若珩有意想问文钰的事,都会被纪行舟以各种由头折过去,从来不会正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