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三十二层陷入一片混乱,高层以下的人避而远之,即便一时不幸进了管理层,此刻也只恨自己不能隐遁。
门外保安更是痛恨自己没能长出一双翅膀,赶在敌袭发动之前防患于未然。
文钰的到来可以说是庄周自创办以来遭遇的最为震撼的商战。
对周总而言是物理打击,于小周总而言更是致命的伤害。
会议室附近气压降到零点,闲杂人等速速撤退。
“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此一事你怎么就不能帮帮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寻你的呀——”
文钰在会议室来来回回地走,高跟鞋触地的声音扰得周若珩头痛不已。
周若珩陷在巨大的老板皮椅里,背朝着争端的源头,拄着下巴,半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纪行舟立在周若珩身后,视线在文钰和周朗华身上来回逡巡,拳头越攥越紧,怒火中烧。
“文钰!”
周朗华终于忍无可忍,居高临下地在文钰跟前摊开手掌,面目狰狞地:“小珩也是你儿子,你有没有考虑过他?”
文钰被周朗华突如其来的低吼噎住,但也只是犹疑了一瞬:“你怎就当我是不顾念旧情的毒妇不成?”
“小珩是我亲生的,我怎会不顾及到他,可亓儿年纪那般小,他等不起的呀。”
“朗华……算我求你了,你就再帮我这一次,若是成功了我从此在你眼前消失,再不出现了行不行?”
周朗华甩开文钰缠上来的胳膊,背过身去,双目猩红,痛苦直达眼底,裹挟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不是第一次这样求我,当初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求到我的时候,你若真有本事又何必回来求人。”
文钰顺从道:“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好,你怎么骂我我都认下,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上次我找小珩你不是也默许了么,我知道你心好,见不得孩子痛苦,你就再帮帮我,这次肯定会成功的,你信我。”
周若珩撑坐着,又开始想睡觉,反正他们也会吵上许久,像他小时候吵过的无数次一样。
正打算睡过去,又听见些让人难过的话。
原来文钰找他竟是周朗华默许的,难怪。
他这个儿子做得还真是……
失败透顶。
难怪老舅没的时候他们能找到他,消失多年的文钰也能联系到他。
周若珩一阵苦笑,原来我早就没有父母了……
“哐当——”
周若珩身后一阵巨响,来不及寻找声音的源头,只是微抬起手臂,按住不安乱跳的心脏。
他可不想在这里发病,平白惹人笑话。
周若珩一面无声默数自己心跳,想着总该给自己找点事做,一面安慰自己稳住情绪。
没关系的,早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早就无所谓了不是么,又在这里矫情给谁看。
“劳驾,您二位没事吧?”
周若珩好不容易压下耳鸣,就没来由地听到这么一句,这声音好耳熟。
周若珩转动座椅转了个平角,果不其然。
刚才那声巨响是纪行舟掀了茶几,踢翻了桌椅。
坏了,被他听见了,竟忘了他还在。
这下可不妙…
文钰直接找到庄周,一楼大厅扯着嗓子点名要见周总,声势浩大地聚了不少人。
周朗华不知所以然地将文钰带到顶楼,关紧大门,可还是被纪行舟看到。
那件事周若珩不是很想让纪行舟知道,他那个脾气,说不定会做些什么,其实没劲得很。
于是他刚醒不长时间,就被一并叫来这里,无端听了许久无端之言,纪行舟终于忍受不住。
周若珩心脏更疼了。
他想拦住纪行舟,试图将自己撑起来,但很遗憾,失败了。
双腿抖得不行,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拼命汲取着肺部的氧气。
眼前有些模糊,周若珩不敢托大,只好老老实实瘫在松软的皮椅上。
“哥,你还好吧?”
周若珩撑开眼皮看去,是周既宇。
不知什么时候被纪行舟临时叫上来的。
周若珩接过周既宇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两口,感觉心里那股燥热感退下去了不少,摆摆手,示意先别管他。
纪行舟单脚踩住掀翻在地的茶几,扔掉手表,拄着腿:“听清楚,他欠你们的,今天就算还完了。”
“你,”纪行舟指向文钰,“怀他那七个月,他已经用血肉还了。从此两不相欠,我可以考虑放你离开,否则我让你还有穆家后悔来投这个胎。”
文钰想说什么,纪行舟没给她机会,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纪行舟朝周若珩这边扫了一眼,扯松领带。
“知道我是谁吗?”纪行舟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悬在文钰下巴跟前,没得到什么回应,又问了问文钰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最后又将手绕到庄周的老员工跟前。
最后十分失望地从怀里取出名片:“不认识没关系,我教教你。”
“喏。”纪行舟将身上带着的名片随手一扬,撒了满地:“我姓纪,南华科技那个纪,叫什么不重要。但有一点,周若珩是我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不同意的事,他想都别想,譬如你求的……”纪行舟挑眉思考,“什么来着,不重要了……反正我不同意,哦不,是不允许,听明白了吗?”
文钰不认识纪行舟,周朗华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连忙出来当和事佬:“这是阿珩的朋友,很好的那种……”
“不对。”
纪行舟严谨得纠正道:“不只是朋友,如果他出什么事,我不介意在业内封杀抹除。南华跟庄周不一样,吞并一个小公司的权利还是有的。”
“你要知道,违背本人意愿,私自抽血化验采集是不受法律允许的。我随时可以起诉,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不是在意你那宝贝儿子么,信不信我让你连病房号都找不到。”
纪行舟指了指散落满地的名片,朝周朗华挑眉,“你懂我意思吧,周叔叔。”
文钰:“……”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周朗华:“……”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这样了?
周若珩:“……”
坏了,小舟好像真生气了,怎么办?要不要哄一哄,算了,没力气,再躺一会儿吧。
纪行舟等了十秒钟,见屋里还没有人动弹,再回头去看周若珩,一动没动,想也知道又难受了。
他没工夫再跟这帮人扯皮,下了最后通牒:“怎么,还赖在这,想邀请我去参观你小儿子的病房?”
纪行舟卷起袖子,扯掉领带,三两步走到近前,捧出一张嬉皮笑脸:“慕夫人,难道不打算接过我的名片,回家好好咨询一番?”
文钰僵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周朗华赶忙出来打圆场,“小王,快来,帮文总捡一下,怎么能把小舟的名片撒到地上呢,这么没有眼力见。”
纪行舟挡开小王,逼退周朗华,咬紧后牙:“我说,让她捡,有问题吗?”
“周叔叔,”纪行舟笑得咬牙切齿,“这是我跟慕夫人的事。”
周若珩如坐针毡,身上哪都疼,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用尽全力想将纪行舟喊到跟前。
哪怕他能喊出声来,哪怕只是很微弱的声音,凭借纪行舟多年训练出来的应变速度,绝对就听见了。
只是可惜了,一点声音也没喊出来,只是无声地在做口型。
除了陪在跟前的周既宇,谁也没看见。
“哥,你要什么,是要纪哥吗?”
周若珩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周既宇立马扯着嗓子喊:“纪哥——我哥喊你过来,你快来——”
纪行舟立马回头,神色缓和了不是一点点,转头留下一句:“别再让我看见这个女人,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说罢忙不迭滑跪到周若珩跟前,模样体贴温柔,细致入微还无比顺从:“药带了吗?”
周若珩眨巴着眼睛盯着他,尽管眼前已经对不上焦了,好歹还能蒙混过去。
“没事,咱们这就走,车就停在门口,我车里有药,不怕啊。”
“起得来吗?用不用我扶你,慢点,没事嗷……”
纪行舟接过周若珩的胳膊,无情地翻了个面,用力按在手腕横纹上三指处的内关穴,打着转的揉了足足三分钟,周若珩感觉眼前稍微清明了些许。
拍拍纪行舟的手,示意他可以了。
这才注意到他一直跪在地上,伏在自己跟前,心里顿时更加难受。
人与人的关系有时候真的很难通过血缘评判什么。
有的人明明是血亲,却丝毫不顾及他的生死,明明同样都有先天疾病,有的人能享受母亲的偏爱,甚至可以让她低三下四来求人。
而他却被母亲抛弃,置之不理。
他原还以为文钰只是怕麻烦,怕所有麻烦,原来到头来,只是怕他这个麻烦。
而小舟,分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可他却比自己还要在意这心病。
这究竟是为什么。
“小……”周若珩刚一张口就准备咳,止都止不住,最后实在没法,他还有话要说,猛灌了一口凉水,“小舟。”
“嗯。”纪行舟没心思跟他惺惺相惜,他自己现在也满肚子火气,若换做旁人,不免一顿争吵。
只是面对周若珩,不可以,不行。
纪行舟跪了很长时间,在内关穴和檀中穴中间来来回回按了许久。
等到周若珩好不容易把憋在肺里那口气喘匀,纪行舟的膝盖已经疼得有些发麻。
纪行舟冷心冷肺地飘来一句话:“好了?”
周若珩心下一抖,知道这是要与他算账了。
抬头去看,发现四周安静极了,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一个畏畏缩缩躲在门口的周既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