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纪行舟的威胁还是很有用的,二老总算肯放过他一阵子了。
周若珩知道自己此刻若摇头喊一声难受,纪行舟就算再有什么滔天的怒火,那也会老老实实压下去。
等候再发,或者根本不发。
毕竟他几乎就没有全须全尾,浑身通透清爽半点不难受的时候。
但周若珩还是乖乖点头,坐直了,端出一副任凭打骂的模样。
也不为什么,只是舍不得小舟将怒火憋在心里,因着礼数,劝着拦着不让他对外发。
可也不能一直憋在心里,就只能对着自己发。
“你先站起来。”周若珩装得十分乖巧,“疼不疼,过来我给你揉揉。”
纪行舟心里暗骂了句色令智昏,强迫自己不能被周若珩的美色诱惑,避开了周若珩伸过来的“毒爪”。
“生气呢,别碰我。”
“哦。”周若珩委屈巴巴点头,随即笑道,“那别气了呗。”
纪行舟被他气笑,一时发作不出来。
纪行舟担心周若珩再使什么奸计,干脆背过身去,等到情绪酝酿差不多了也不转过来,“周若珩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疼?”
周若珩躺回靠椅里,认命地点头。
“她来找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默许她那样对你,你不欠她的,你知不知道,你不欠任何人的!”
周若珩:“我没想答应她的……”
等到彻底想明白,撕开用母爱包裹的外壳,周若珩已经跑不出来了。
纪行舟双手叉腰,咬住下唇,右手紧握成拳狠狠砸进会议桌:“你知不知道你因为救一个烂人,差点就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周若珩被纪行舟吼得心口发紧,这么一小会他已经体会了心脏的一百种疼法。
起先只是阵痛,随后是丝丝缕缕的痛,尚在可忍受范围,再后来是压榨性疼痛,被纪行舟的中医疗法压下去之后眼下又是一阵阵不间歇的刺痛。
周若珩感觉自己全身都疼,心脏疼、胸口疼不算,连带着肚子也痛,甚至牙周也跟着凑热闹,扯着半个脑皮跟要炸开一样。
总之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纪行舟踢开挡在身前歪得横七竖八的椅子,强迫自己深呼吸,再开口时音量已经降到了周若珩能接受的程度。
“那孩子是不是烂人咱姑且不论,姓文的首先就不是,她没资格为人父母。”
周若珩每呼吸一次就伴随着出汗,好像每呼出一口二氧化碳,就把体内的热量带走一分,直到最后失温猝死。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其他人没资格指责你的过失。我拼尽全力养了这么久,凭什么她几句话就能全部抹去,雪团子,你能不能化一化,你要冰死我了。”
“我是你男朋友,你什么时候遇到问题能第一时间想到我,而不是等着被我发现,被我戳穿。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那你要我究竟是做什么的。”
纪行舟越说声音越小,气势渐渐软下去,音调有些不稳。
周若珩见他这样隐约猜得到,心里也不好受。可纪行舟像个机关枪,突突突地扫射个没完,他本就难受,此刻更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即便是气急至此,纪行舟也还在收敛,“生病了不说,难受也悄悄瞒着,每天捧出一张虚假的笑脸,你要我究竟有什么用?我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纪行舟越说声音越软,远远一看可怜极了。
眼尾红得不行,不像是在发怒,反倒像是在撒娇耍赖。
周若珩双肘撑着座椅扶手,费了不少劲总算起身,一路扶着墙壁挪蹭到纪行舟身后。
由后到前把人虚虚圈在臂弯方寸之间,“小舟……”
纪行舟没料到周若珩这个懒虫竟舍得挪地,心里微慌:“干什么。”
虽然依旧带着哭腔,但冰冷得很,大有永不谅解的意味。
周若珩心沉了又沉,鼓足勇气将脑袋探过去,搭在纪行舟肩上,纪行舟还是不肯转身,只是承住了周若珩压过来的重量。
纪行舟决心要给人一点教训,不肯轻易就被哄好,无情地拍开周若珩越挪越向上的手指。
周若珩吃痛,却不肯收手,两根手指做行走状,一路顺着腹肌向上徘徊在脸颊附近:“不气了好不好,错了,真错了……”
一瞬间纪行舟什么气都没有了,眼睛红彤彤的,脸也挺红,一路红到耳根。
纪行舟整个人都红红的,但是气势还杵在那:“周若珩!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人?”
周若珩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身子逐渐不受控制,眼前的景象忽然失去了色彩。
刚刚还脸红委屈的纪行舟好像也变成了灰白色,周遭事物在逐渐远去,周若珩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得到了升华,一下子升到半空。
闭眼之前周若珩甚至遗憾地想:“还没把人哄好,怕是又要生气了……”
身子直挺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没有任何反应。
前一秒还挂在纪行舟身上的挂件仿佛瞬间被外力掀翻,纪行舟回身去捞,甚至赶不及托住周若珩迅速倒地的身体。
“小祖宗?”
“周若珩!”
“你别吓我啊——”
“我不生气了,不生气了,以后都不生气了,好不好,你别闹,醒醒,看看我。”
纪行舟用力拍打周若珩的脸,他从未如此粗暴地对待过他。
可倒地的人再没给他任何反应。
心脏骤停——
“周既宇!打电话,救护车!”
纪行舟来不及悲痛,他此前特意找专人给自己培训过,可学了这么多年从没派上用场。
他倒情愿一辈子用不上,可事实证明,防患于未然还是有益处的。
纪行舟迅速解开周若珩的衬衫,扣子崩得到处都是,双掌交叠落在胸骨处开始心肺复苏。
“周若珩,你给我醒过来听到没有。”
“你要是敢出事,你信不信……”
“我……”
他怎么样呢?纪行舟自己也不知道,难不成杀了文钰解气?
算了,还是别让她再去给人添堵,纪行舟好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
所有人包括周若珩自己都以为纪行舟拥有这段感情的绝对掌控权,只有纪行舟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真正甘愿入局又可随时抽身而退的从来都是周若珩。
而他纪行舟早就深陷其中,出不来了,也不想出来。
他所能用来威胁周若珩的只有自己,他若在意还好,如果无所谓的话,只怕纪行舟会输得一败涂地。
“你若敢丢下我,你信不信我即刻跑去下面陪你,烦死你。”
“你害怕了吗?回来,回来好不好,算我求你。”
“周若珩——”
“啊————”
纪行舟嘴上功夫不停,手上动作更不敢停,一遍遍按压毫无起伏的胸膛,企图唤醒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直到医护人员带着担架赶到纪行舟依旧在按。
护士担心他按久了体力不支,示意可以换人来按,纪行舟也没有反应。
最后还是被男医生拖拽到一旁,换了更专业的人上前抢救才算。
纪行舟抢着跟上了救护车,死死攥着周若珩空出来的那只手。
通过皮肉相贴,纪行舟清醒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哭得周若珩手背像被水洗过一样。
在化学药剂和电刺激之下,周若珩短暂恢复了心跳。
心脏一旦恢复运转,就忍不住叫嚣自己的疲累。
周若珩不知怎地呛了一下,喷出一口粉红色血沫。
氧气面罩被血红上色,白雾若有似无,血雾却清晰可见。
在心脏停跳的这半个小时里面,纪行舟感觉自己也跟着死了一回。
是神经扯着皮肉,硬要将藕断丝连的联系斩断,理清楚分明白的那种痛楚。
是刀子豁开皮肉,伸进赤裸裸的胸膛,将一颗真心剖出,又在胸腔内翻滚搅动,直到胸骨断裂粉碎,胸腔下塌凹陷的病痛。
等将急救车送进抢救室,纪行舟唯有靠着墙壁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
身体发空发虚地往下坠,最后干脆蹲坐在急救室门口。
到了医院就没那么容易死了,至少在这里死亡就变成了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数不尽的化学药剂推进血管,再重症濒死的人也能强留到五更。
纪行舟在门口守了不知多久,周若珩终于被推出来。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抢救得非常及时,尚未发现脏器损伤,进行心肺复苏的家属在哪?是有特殊学过吗?”
纪行舟仰脸,摸了一把下巴颏,站起身:“怎么样?醒了吗?他疼不疼啊?”
医生略微摆手,眉毛拧到一块去了:“心脏就相当于是一个水泵,他的情况就是零件老化,泵不出足够的氧气供给全身,长期超负荷运转,室颤说白了就是心脏在无规则乱跳。”
“动员剂对他的心肌损害还是太大了,再加上一些基础病,房间隔缺损已经造成肺动脉高压,怕就怕这可能会直接诱发原始病灶,造成不可逆损伤,目前还是建议手术治疗。”
纪行舟连忙扑上去:“做,这就做,马上就做。”
周既宇凑近了拉开纪行舟与医生过分亲密的距离,小声提醒:“纪哥,手术前要求禁食的……”
纪行舟这才反应过来,理智飘飘然地飘到九霄云外,又被周既宇粗暴地扯拽回来。
“那什么时候能做,他现在怎么样?”
医生重新戴上口罩,面对周既宇的解释以及纪行舟的慌乱无措表示万分理解:“病人现在尚在昏迷,状态不好,开胸手术危险系数很高,若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很难保证会不会造成脑损伤,至少需要病人意识清醒之后再做安排。但要切记,像细胞捐献这种事绝对绝对不能再做,否则就是在阎王殿前跳舞,谁都救不回来。”
纪行舟木讷地点点头,表示清楚。
医生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向手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