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躺在昂贵的躺椅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那盏灯很亮,白茫茫的很刺眼,看久了再移开视线,感觉哪里都有中间暗四周亮的黑斑。
耳边一阵阵细碎的嗡鸣,那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周若珩躺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手臂扎着针,血液从肘静脉流出去,穿过透明的细管,经过离心机分离出干细胞,再将剩余成分输回体内。
他已经在这待了一整天。
近几日总能接到各种陌生号码来电,起初几天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接到。
于是在周若珩难得早起准备去公司的路上遇到了连在梦里都极少出现的人——文钰。
那个在他生病最需要人照顾,致使他病情骤然加重的生身母亲。
他听人说过,自己是早产,七个月就剖出来,脐带绕颈三周,术后又是大出血。
怀孕期间也做了不少保胎措施,文钰能顺利生下他,吃了很多苦。
周若珩其实并未怪过文钰,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她不止是儿子的母亲,她首先是她自己。
久别重逢周若珩很是意外,惊讶之余还有许多欣喜,他以为自己长大了,或许在文钰眼里不再那么麻烦,她愿意回来了。
总之因为许许多多千百种理由,总有一个能解释文钰为什么再次闯入他的生活,关心他的身体。
“小珩啊,都长这么大了。”
记忆中的声音早就模糊,再次听到母亲的声音,周若珩感动得差点流出眼泪。
面上并没过多表示,习惯了用冷漠维持一副假面,试探性地喊了声妈。
被文钰稳稳当当接住:“你这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是不是没休息好?妈妈带你去检查检查,查查缺什么给你补补。你爸是个不长心的,对你肯定也是不上心。”
周若珩抵挡不住阔别已久的母爱,被文钰拉着进了一家研究所,进来之前周若珩留意到门口的牌匾——诺生再生医学研究院。
不像什么正规的医院。
周若珩没多想,被文钰拉着走进装修华丽的研究所,然后被安排躺在这里。
他盯着头顶的灯看了很久很久,盯到眼眶发酸,周若珩终于卸力,闭上眼睛转过半张脸。
周若珩不再挣扎,因为他知道没有用,这个人铁了心要他的造血干细胞,这是他眼下在文钰眼里唯一的价值。
出去转一圈再输回来的血很凉,像他的心一样凉。
心脏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疯狂输出,泵出的血却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半边身子陷入麻痹,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臂,肩膀逐渐扩散到全身。
触感也开始变钝,周若珩合上的眼皮好像撑不开了。
“血压在往下掉。”
一整天陪他待在这个不大不小封闭空间的,就只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女研究员,像是谁的学生。
“他这样下去不行,是不是要停下来?”
周若珩想扭头看一眼,却被人抽掉了所有力气,头歪在椅背上,抬不起来。
机器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周若珩短暂睡过去。
上午他被文钰带进这间房,打了一针动员剂,然后就留他一个人和那个小研究员坐在这大眼瞪小眼。
造血干细胞采集不再只有骨髓移植一条路径,还可通过外周血抽取采集。
理论来讲需要先注射动员剂,持续三到五天左右,目的在于将干细胞集中赶到外周血液中,相当于富集的过程,含量检测合格后一次性采集三四小时。
对供者身体损伤不大,短时间可恢复。
可周若珩并不是普通干细胞供者,所有事情到他这里都要打个折扣。
第一针动员剂推进去,虽然不太舒服,但整体还好,尚在可忍受范围内。
文钰期间来看过他一次,还在试图骗他,“身体感觉怎么样?”
“其实不用这样,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文钰什么都没说,只是中午派人送了饭进来,周若珩什么都没吃,坐在靠椅上发呆。
一上午时间足够他想清楚前后始末。
文钰离开周朗华之后很快嫁给了南城有名的商人,穆家是南城最大的企业,影响力跟纪家差不多。
后来生了个小儿子穆云亓,小周若珩十五岁,文钰对他极其看重。
他是穆家最小的孩子,自小就受重视,只一点,他跟周若珩一样,身体也不大好。
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干细胞移植。
细胞移植需要提前配型,文钰既然敢信誓旦旦直接将他带到这里,应该早就提前做过。
什么时候做的,周若珩不知道,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是怎么被文钰记起来的,周若珩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家研究所是穆家旗下的。
他还知道,文钰不是不爱小孩,也不是讨厌麻烦,只是独独讨厌自己。
下午文钰带着研究员又来了一次,带着第二针动员剂。
一天之内是否可以连续注射动员剂,周若珩并不清楚,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周若珩神色淡漠,生养之恩大于天,权当报答。
第二针动员剂扎进血管,肿胀感更强烈了,但周若珩什么都没说。
文钰接个电话急匆匆跑出去,门没关严,周若珩听见走廊传进来的声音。
“小亓乖,妈妈马上就回去。”
“你很快就不难受了,听话。”
“妈妈给你带了好吃的,等你好了就能吃。”
“乖,不哭,妈妈在呢。”
“……”
周若珩像是一个卑鄙的偷窥者,透过狭窄的门缝窥视从来不属于他的母爱。
在动员剂刺激下,骨髓大量释放造血干细胞进入外周血,血液成分发生显著变化。
“可以了,”研究员带着白口罩,盯着平板上的数值,“准备采集。”
这本是下下策,按道理讲整个流程下来至少一个星期,大抵是怕周若珩反应过来,临时跑路,文钰想速战速决。
她并不打算放周若珩离开,迅速准备采集。
周若珩躺在椅子上,盯着文钰看得出神。他很确认,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没有爱,即便是将他骗进来的时候也没有。
是他一时头昏,没看出来。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我的血液样本?”
文钰不吭声,周若珩自言自语:
“在我常去那家医院?其实并不很难,毕竟我经常抽血化验。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配型成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小珩——”
“太好了,你儿子有救了,还是别的什么。你有没有忽然庆幸,曾经生下一个早该去死的儿子,至少在这一刻,他终于有价值了。”
文钰或许被戳痛了,又或许只是面子上过不去。
“怎样都没关系吗?”周若珩扣住文钰手腕,“即便我死在这,你也无所谓,是吗?”
周若珩忽然觉得自己很伟大,也算是为医学做出贡献,先心病供者究竟会有怎样的不适反应,没人知道。
不是质问,也不是控诉,他真的很想知道。
想知道在文钰心里,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或者说他只是想知道如果这台机器持续运转,他的心脏承受不住血液被反复抽离又回输的压力,如果他真的再也醒不过来,她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文钰的动作顿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说什么呢。”她把他的手拨开,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干脆,“就是抽点血,能出什么事,你这孩子,从小就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