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的手重重落回扶手,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周若珩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见眼前这个人了。
周若珩再醒过来是研究员过来给他拔针,他眼睁睁看着文钰取走刚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的血液成分,头也没回地离开。
他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至少别像现在这样只能徒劳地在虚空抓握一下,然后放开。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那个小研究员,用棉球按住针口,示意他自己压着。
周若珩也想用力按住,但使不上力,棉球很快被血洇透,研究员看了一眼,眉毛拧起来。
又给他换了一块棉球,“你按紧一点,不然止不住。”
周若珩勉强从躺椅上爬起来,脑袋依旧挂在椅背上立不起来,小研究员叹了口气,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文钰再也没有出现。
她走过来将周若珩的胳膊托起来,替他压住止血棉。
周若珩努力撑起一张笑脸,没说什么,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感觉冷,冷得渗透骨髓。
研究员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我给你叫个车吧。”
“没事……”
周若珩被搀着走出研究所,塞进车里,来不及道谢就被车门阻隔。
或许是于心不忍,也可能是怕担责任,周若珩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他分不清楚。
他靠在车后座,司机说了句什么,周若珩没听清,所有声音忽然都离他而去。
车窗上了雾,窗外的街灯昏黄,模糊成一团团光晕向后倒退。
周若珩捏着手机,一整天纪行舟都在疯狂联系他,起先周若珩还能回几句。
到了中午纪行舟开始心慌,夺命连环给周若珩发消息,他想安慰一句,却没力气打字。
坐进车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颤颤巍巍点在打字键上,只回过去两个字:
[马上]
出租车稳稳停在庄周大楼前,路上司机时不时瞥见后视镜,担心后座那人死在自己车上。
周若珩心知肚明,赔了个笑脸迅速推开车门下去,转头看见纪行舟。
那人连外套都没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快到闪出残影:“你跑哪儿去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你身体怎么样?我差点——”
纪行舟突然卡住了,因为他看见周若珩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浑身冰冰凉,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周若珩被纪行舟晃得想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他文钰忽然来找他,想告诉他身上好冷,想说他浑身都疼。
但所有话涌到喉咙口,忽然变成一阵翻涌的眩晕,周若珩直愣愣栽下去。
他感觉自己被纪行舟接住,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到耳边,又迅速沉入水底。
那个怀抱很温暖,温热有力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下意识朝热源靠了靠,然后脑袋一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纪行舟把人抱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厉害,他将周若珩放在沙发上。
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雪团子,”纪行舟跪在沙发边,“跟我说句话。”
周若珩眉头一直皱着,纪行舟握着他的手,仔仔细细检查,很快发现了肘窝处的胶布,两边手臂全是淤青紫痕。
心脏狂跳不止,纪行舟胆战心惊地想将人叫醒,问问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什么人敢这么对他。
纪行舟越想越气,又急又怕,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周若珩冰凉的手腕。
他摸到周若珩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个陌生号码,今天上午打了四通。纪行舟记下数字,用自己手机拨回去,响了两声被挂断。
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纪行舟枯坐到四周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周若珩一下都没动。
中间有次大概是难受得厉害,周若珩把自己蜷成一个圈,脸埋进毯子,含含糊糊地闷哼。
纪行舟坐上去,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后背紧贴着胸膛。他拼命想将周若珩暖过来,但就像抱着一块千年玄冰,怎么都捂不化。
纪行舟想方设法想给他喂点水,但是没有用,那个人就只是睡,什么反应都没有,送进去的水又原封不动吐出来。
实在放心不下,给陈医生打了电话,托她过来看一眼。
两个人盯着周若珩手臂上的淤青,理不出头绪,纪行舟再次解锁周若珩的手机,翻出最近的后台记录。
除聊天页面外,最近的是浏览器搜索页面,纪行舟点进去一看,险些心脏骤停:
“先心病是否可以做干细胞移植供体?”
陈医生抢过来看,瞬间脸色铁青,“他这是做了什么!细胞捐献?外周血采集过程会反复将血液分离,加重循环负担,他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这是拿命在赌!哪个机构敢这么干?”
纪行舟没说话,只是把周若珩往上托了托,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可他怎么都不舒服,哪能舒服得了。周若珩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纪行舟立刻凑过去听。
“……冷。”
纪行舟猛地收紧手臂,手握成拳青筋暴起。
陈医生给周若珩挂了营养液和升压药,情况稳定些又再三叮嘱,等他醒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到医院检查。
“雪团子,”纪行舟实在没招了,只能来来回回重复那几句,“醒一醒,睁开眼看看我。”
“跟我说句话,什么都行。”
纪行舟百无聊赖,一晚上把满天神佛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耳朵紧贴周若珩的胸口,好像离得远些,就听不见那脆弱的心跳节律。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蒙蒙的白,泛着青,跟周若珩的脸色差不多,又转成浅淡的蔚蓝。
直到日头将人影照得最短,周若珩才有了动静,他并未睁眼,只是不安地挣动。
先感觉到有人把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几乎喘不上气,反反复复测他的脉搏。
是小舟……
只有小舟会这样,担心他会不会哪一口气喘不上来,就不回来了。
再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痛,浑身上下没有哪处不疼,骨头缝里像被灌了铅,坠得他难以支撑。
他试着动了动,纪行舟立刻弹起。
“可算醒了,我的祖宗,别动,先别动,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周若珩本来也没力气动,靠在纪行舟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是身体醒了。
“冷,”周若珩团得更紧,缩在纪行舟怀里,“我好冷……”
“我把空调再调高点,倒杯热水让你暖着。”纪行舟的声音很轻很轻,“等我一下。”
周若珩攥住他的衣角,没什么力道,但他就是感觉得到。
是他在挽留。
“……别走。”
纪行舟重新坐回去,恢复刚才的姿势。
他什么都没问,没有质问,也没有指责,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放过那个人。
“不走,”纪行舟额头抵在周若珩肩膀,“哪儿都不去。”
纪行舟抱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太阳光线。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故事,有人欢笑有人哭,有人得到有人失去,有人被爱有人被弃。
但没关系。
那些缺失的爱,他来补齐。
不被在乎的瞬间,他来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