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前前后后围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
大多是附近的邻居,老太太一辈子与人为善,突然离世,总是让人惋惜。
周若珩到的时候,跟上次放假回来时候一样,院子里还晒着奶奶刚做好的手擀面和杏干。
还有门口看家护院的大黄狗,灶台边还放着那个惯常留给他择菜的小筐。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小老太太,踩在门框上,嘴里喊着要揍他,手里却捧着一罐能治他咳嗽的秋梨膏。
车子停在院门口,立马就有人出来迎,周若珩径直跑进屋里,从接电话到一路赶过来,三十几公里的路程竟只花了一个小时。
纪行舟从驾驶室下来,被闻讯赶过来的邻居围住。
周既宇也在,他早起照常去汽修厂,刚换上工服就接到电话,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老太太是在晨起坐摇椅上晒太阳时走的,没遭什么罪,好像只是睡一觉的事。
一群人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说什么的都有,这地方迁过好几次,好些人都住进城里。
现今还留在这的,都是些上了年岁,念旧的老人,突遭离别,难免触景生情。
纪行舟打小就在周若珩身边晃悠,连带着附近的邻居都以为这家老太太有两个大孙子。
见到纪行舟就拉着他,想说些什么,他却顾不上,只是捧着恰到好处的笑脸拨开挤得密密麻麻的人,跟进屋去。
没走几步险些撞上站桩的周若珩,再近些,只见那个总是冷冰冰的人此刻正安详地躺在摇椅上。
日光照在身上,衬得她比往日柔和得多,再也不是周若珩熟悉的那个一说话就骂人的老太太。
“医院的人已经来确认过了,殡仪馆的人应该也已经在路上,剩下的事就不是咱们这些老姐妹能决定的。”
纪行舟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周若珩,点头应下,示意让大家先各自归家去,等搭起灵堂,再安排诸位话别。
只是大家似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我这老姐姐八十有余,也算是高寿,是享福了。”
“是啊,是享福去了,小珩可要想开些。”
“……”
周若珩转身,笑着将各位奶奶送回家中,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在纪行舟的注视下,他默默坐到老太太身侧。
牵起那双冰凉的,满是岁月痕迹的手。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要给我看隔壁小猫新下的小崽吗?”
刚放暑假纪行舟陪周若珩回来小住,结果赶上山里阴雨连绵,气压低到周若珩根本喘不上气,只能干坐着,瞪眼等天亮。
折腾了两天实在熬不住,周若珩被老太太急吼吼赶回公寓,硬塞进车里,让他回去吸氧。
当时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回头多看一眼。
周若珩:“你留了一地菜苗算怎么回事?我这么懒,会把你的好苗养坏,被虫子啃掉。”
“你不看着我,我干不好的。”
纪行舟蹲在周若珩脚边,按住他的一侧肩膀。
“要是不下雨就好了,不下雨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多陪陪你。要是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我能放下手里的工作,回来陪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你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了,跟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怎么就没听出来。你这个小老太太,是不是还在怪自己,可我也想怪自己,你要我怎么办?”
“雪团子……”
周若珩近乎执拗地去扯老太太的衣角,“你怎么不等等我,再等等我……”
阳光逐渐向前攀移,照在奶奶面庞上的最后一丝柔和迅速消退。
“我心脏又疼了,想吃你煮的面,吃不到就会一直疼,你再给我做一次好不好?”
纪行舟伸手去拉周若珩,“送奶奶走吧……”
周若珩顶着茫然又无措的眼神,像是大梦初醒,木然地将离世的人抱到床上。
因为事发突然,不似一般久病沉疴的老人,一应物品只能临时置办。
好在乡间人情颇重,邻里街坊都跟着操心,东一手西一脚地也算慢慢撑起了最后一方体面。
饶是如此,等到把灵堂搭起来,周若珩已近乎虚脱。
脸色惨白地几乎站不住,劝也不听,只是对着遗像发呆。
纪行舟和周既宇跟着去了殡仪馆,其他人哪里看得住他。
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叫得上姓氏的,还有只混个脸熟的,哪怕曾经闹红过脸,许多年不曾见面的,都来了。
见到周若珩的脸色,原本低沉的情绪,又低下去两个度,反倒说不出什么昔日的情意。
最后只能劝上一句,节哀顺变。
周朗华是日头下去之后才到的,前来吊唁的人已经不知换了多少波,除了留下守灵的,基本不剩什么人。
“怎么是你守在这?”周朗华说着就要把周若珩往外推,周若珩脚下未动,却被推得险些大头朝下栽倒。
周朗华这才瞧见周若珩的脸色,不说难看,基本已经到了灰白的程度。
“别犟,回屋里躺会儿,爸在这看着。”
周若珩还是不吭声,其实周朗华状态也不是很好,只是相比较还算看得过去。
接到消息的时候周朗华正在外地开会,当即撇下一干人等马不停蹄往回赶,路上停也没停,跟司机两个人倒着班开车总算在天黑之前开回来。
“爸——”
周朗华拍拍周若珩的肩膀,叹着气:“她老人家最担心你,别再让她操心,听话。”
“老太太看不见我,会想的。”
周朗华霎时自心底往外泛酸水,“那也不行,你这样熬下去,自己先倒下了怎么办?”
周若珩迷迷糊糊抬手,对着虚空比划一下,周朗华没看明白。
纪行舟踩着时间进门,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周若珩摇摇晃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你昨儿就没睡好,先进去躺躺。”
周朗华眼神示意纪行舟赶快将人弄走,再这么待下去,今天的主角就要换人了。
纪行舟犹豫再三,反复衡量究竟何种姿势才能确保不会在挣扎过程中伤到周若珩。
结果没等出手,周若珩抢先一步膝盖软下去。
纪行舟魂飞魄散地将人往怀里带,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膝盖砸地的闷响,周朗华用身体挡了一下,防止周若珩直接倒在地上。
“我扶你回去行吗?你这样不行的……”
周若珩短暂失去意识又迅速恢复,尽量神色如常道:“我就是,有点累。”
“所以才要回去歇歇嘛。”
周朗华跟着帮腔,“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得忙,你先养好精神。”
周若珩没再说话,眼皮一翻就要往后仰,被纪行舟迅速拽进怀里,“起得来不?我扶着你。”
说是扶,其实就是抱着,周若珩没什么力气,被纪行舟抱着进了屋。
原本累到恨不得倒下就睡,等真的落回床上,大脑又像炸开似的一蹦一蹦跳得剧烈。
连带着胸腔也跟着上下起伏,耳朵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咚咚的回响。
心脏狂跳不止,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周若珩苦不堪言。
“怎么脸色这样难看,累着啦?”纪行舟将人放到床上,开始在里屋来回打转,“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又干重活了?”
周若珩闭着眼,转过头没吭声。
纪行舟进进出出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搅得周若珩四散的精神更加溃散,神经质地忍不住一一辨别究竟是什么声音。
村里的院子本就不隔音,隔壁邻居家说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往常还好,毕竟住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