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还出来吃什么饭。
有人在餐厅里弹钢琴,如高山流水般舒缓。
季远却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约我出来,”周若珩伸手在季远眼前晃了晃,“是有什么事?”
季远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对上周若珩的眼睛。
“其实不是生意上的事,”季远说话磕磕绊绊地,“我那么说,是怕你不答应。”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季远身体前倾,小腹重重磕在桌角边沿,“周若珩,我喜欢你!”
“从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我没想到我们还能考上同一所大学,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
周若珩指尖抖了两下,端起水杯,猛喝两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
“谢谢。”周若珩还是那副笑模样,“真的谢谢你,季远。”
季远的心瞬间沉下去,默默等着被发好人卡。
“但很遗憾,”周若珩右手掌心朝上,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我这样的人,没资格谈恋爱。”
“因为你的病?”
“你应该也感受到了,连跟我吃顿饭都要这么谨小慎微,担心这个害怕那个。我不能拉着谁陪我一起过这种日子,这很不负责任。”
“我知道你的病,我不在乎,这不能成为你拒绝我的理由。”
周若珩一直很温和,没什么情绪,“你现在不在乎,是因为你还没受过那种折磨。季远,照顾病人很麻烦的,没有人就活该一直单方面为另一个人付出,这件事是看不见任何回报的。就像今天这顿饭,你完全没必要陪我吃这些东西。”
周若珩招手叫来服务生,“麻烦上一份奶油蘑菇汤,再来一份焦糖布丁。”
季远眼皮跳得不动声色。
“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喜欢。”周若珩叉起一片生菜送进嘴里,又笑了一下,“但我不能恩将仇报是不是。”
季远没再说话,固执地端起那份没加奶油的南瓜汤,好苦,真的好苦。
“那纪行舟呢?”
周若珩嚼东西的频率乱了,瞬间被季远捕捉到。
“我以为你拒绝我的理由会因为我是个男人,没想到居然不是,那看来其实你也不是不能接受男人是不是?”
“你说你不能接受任何人,但为什么他可以?”季远看着他,“你默许他每天在你耳边叽叽喳喳,难道就因为他脸皮比我厚?”
周若珩笑起来,“同样的话我也跟他讲过很多次。”
切开一条鳕鱼块送进嘴里,周若珩吃得很慢,嚼得非常仔细。
“那这么说,我其实还有机会。”季远眼眶红了,面上却还是笑着的。
周若珩也说不好究竟是怎么地,慢慢跟纪行舟发展成今天这样。
他不理他,他就自己说话,说一整天都不歇气,周若珩都听累了,纪行舟还没说累。
把他关在门外,纪行舟就扒窗户看他,周若珩把窗户也堵上,纪行舟就蹲在门口接着等。
后来周若珩不赶他了,推不动就不推了。
他想,等纪行舟自己累了,自然就会离开。
周若珩又切了一小块鳕鱼,放进嘴里。
鳕鱼很嫩,没什么味道,但胜在新鲜,周若珩难得喜欢,几乎吃完了。
舌头有点麻,周若珩吐字含糊地,“季远,别跟他学,很累的。”
季远看着周若珩,忽然明白就想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不在意纪行舟,他只是不敢。
他怕自己忽然死了,留给生者无尽的痛苦,周若珩太谨慎,又太理智。
周若珩放下刀叉,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下去,但舌头上的麻意反而更明显,嘴唇开始发胀。
周若珩伸手摸了摸嘴唇,喉咙也开始发紧,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你怎么了?”
“我——”他想说话,但喉咙被掐住了。
“是不是过敏了?这里面有什么?”季远腾得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发出尖锐声响,餐厅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服务生小跑过来,季远急得不行,手忙脚乱地在周若珩各口袋里摸索,没找到任何药,“黄豆,哪道菜里有黄豆,说话!”
服务生对着衣领上别着的通话器低声说了什么,耳麦里很快传回来回应。
“鳕鱼是油煎的,对不起先生,是我们的疏忽,请问需要帮您打急救电话吗?”
周若珩靠在椅背上,想拦住季远,却连手指都动不了,喉头迅速肿起来,窒息感迅速蔓延,呼吸系统彻底崩盘。
季远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
“周若珩!周若珩你看着我!”
季远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周若珩的意识是清醒的,却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甚至还在思考今早天气忽然升高,因此换了外套,药都在那个衣服口袋里。
周若珩朝季远伸出一根手指,想让他帮自己打电话。
可季远太害怕了,什么都没看懂。
他喘不上气了,这一认知让季远浑身血液发凉,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玻璃门猛地被撞开,开到极限又被弹回来,发出巨大声响。
纪行舟侧身挤进旋转门,门扇被他带得多转了一圈才停下。
纪行舟滑跪到周若珩身前,将他半揽进怀里。
“别怕,别怕,我带药了。”
纪行舟的声音很稳,与那双抖得跟周若珩差不多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季远跪在另一边,看着纪行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肾上腺素注射笔,迅速刺进肌肉。
周若珩的身体条件反射地震颤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纪行舟将用完的注射笔丢到桌上,掰开周若珩唇齿,将氯雷他定塞到舌头底下。
掌心托着他下巴,防止周若珩将药片原封不动吐出来。
做完这一切,纪行舟依旧跪在地上,揽着周若珩另一侧肩膀,单手替他顺气。
一眼不眨地看着周若珩身上的红疹稍稍消下去,嘴唇慢慢变回淡粉色。
药剂很快起效,窒息感暂时放过了周若珩。
纪行舟见周若珩缓过来一口气,眼睛瞪圆了盯向季远,“你他妈知不知道他过敏很严重,不是发发红疹就能过去的,还敢带他乱吃东西……”
周若珩的手指动了一下,划过纪行舟的手心。
纪行舟立刻低头,对上他半睁的眼睛。“……不怪他。”
服务生再三确定之后取消了急救电话,餐厅恢复了正常运作。
周若珩按住纪行舟,慢慢转头望向季远,他立马凑过来。
他眼里的愧疚刺痛了周若珩,这样的眼神周若珩太清楚了,可能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变得像其他人一样。
觉得他是个天大的麻烦,走路吃饭都要绕开距离。
但周若珩风度极好,勾勾手指,“小舟,你帮我……吃了吧……”
纪行舟很有些意外地扫过桌上的餐盘,想发作又强行按下,再次瞪向季远。
叉起盘里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纪行舟见周若珩还想说什么,只好端起温度刚好的南瓜浓汤,咕咚两口喝进去。
一边仰脖喝汤,还用余光盯着季远。
“这家餐厅很好吃,”周若珩似乎满意了,又对着季远笑,“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很抱歉。”
季远听出了言外之意,眼睛又红了。
等他回过神来,周若珩已经被纪行舟扶着站起来。
周若珩的腿还是软的,几乎是挂在纪行舟身上,被纪行舟半拖半抱地带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