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信守承诺在回学校之前带着纪行舟将周既宇送到学校,利用周末两天将周既宇原本的学籍调到乡镇附属中学。
加急处理多补了手续费,赶在周一成功将其送进初三教室。
他不能常回乡下住,距离暑假又还长得很,担心周既宇有急事联系不上自己,于是周若珩带着周既宇买了最新款手机。
也是有幸第一次开启家长模式,将里面大部分功能都锁了,只剩下通话沟通渠道。
周既宇没什么意见,表现得跟大部分同龄孩子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周若珩太懂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只说有事不要瞒着,随时联系,如果找不到,就给二哥打电话。
纪行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所有孩子在位置上坐定,抱着手臂感慨道:“你有没有感觉我们俩这样像一对望子成龙的父母?”
周若珩刚跟老师沟通完,拐了纪行舟一肘子,往楼梯口走,“你是母,还是我是母。”
“当然是……”纪行舟邪魅一笑,“这不重要,下周五中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一起来接小宇放学?”
周若珩顿住脚步,“你答应他了?”
“没啊,”纪行舟摸摸脑袋,“我没跟他说,先跟你商量嘛。这样太折腾,我怕你受不了。”
“哪就那么娇贵了,”周若珩率先坐进车里,“先别跟他说,要是没别的安排给他个惊喜最好,但是不能答应完又不兑现。”
纪行舟从另外一侧上车,径直回了学校。
“我知道,我知道,你教过我很多次了。”
“今天下午什么课?”纪行舟点开超级课程表查课。
周若珩:“变态心理学,213。”
“我去,你真神了,你怎么记住的?”
周若珩:“……”
车开得并不快,纪周二人在周既宇学校旁听了一节课,等回了大学中午简单在食堂吃口饭就到了快上课的时间。
变态心理学。
讲这节课的是周若珩的导师陈教授,大学开始试行本科生导师制。
说是什么遵循民主开放原则,师生互选。刚好这导师人特别好,对周若珩也很照顾。
相比之下纪行舟选到的导师就有些不近人情,从大二开始就时不时给他发消息,敦促他尽快开题。
而且他导师出没的时间时常在夜里十一二点,纪行舟手机又习惯了调大音量,因为担心周若珩心率不好,如果自己夜里睡得沉不能及时发现。
后来被导师吓怕了,每每睡觉都要强行关闭网络。
他自己也就罢了,周若珩经不起这种惊吓,这样来个一两回,他这一晚上就别想睡了。“解离障碍的临床特征,是一个或多个精神过程出现不自主的整合性中断。据精神病学的研究,解离有三种层次。在初级解离中,创伤经验分裂出其躯体感觉元素,这一元素未被整合进个人叙事中;在次级解离中,观察自我与体验自我出现隔离,患者出现人格解离与丧失现实感,感觉到麻痹,无法触及自己的感情与情绪;三级解离中,患者的自体状态出现大分裂,无法将直接的情感经验与认知经验结构加以整合,在面对环境刺激时不待思考便易做出极端反应。”
老教授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发现没什么人在听,又继续讲,“当个体遭遇超出心理承受范围的创伤事件,意识与记忆之间的正常联结过程会被隔断,那些思想、情感和经历无法被整合进日常的意识流中,而是被隔离甚至是撕裂,从意识当中分离出去。”
PPT被翻过去两页,“这是一种心理层面不得已的自我保护,几乎所有创伤个体都会表现出不同程度的解离症状。”
老教授顿了一下,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ASD(急性应激障碍)与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是最复杂的DID(解离性身份障碍)都是面对创伤事件后不同的反应机制。大约有50%的人在他们的生命中至少会经历一次某种形式上的解离现象,但全球只有2%的人真正表现出解离症状。”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做了收束:“解离不是一个人主动选择遗忘或分裂,而是创伤在人格结构上刻下的印记。理解这一点,是理解很多心理障碍患者的第一步。”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若珩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症状是问题的答案。”
课间休息,周若珩想叫上纪行舟出去走走,结果发现这小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起瞌睡。
周若珩一脸无奈地将窗户关上,出了教室。
迎面撞上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季远站在周若珩面前,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多次。
“下午没课?来找林熙?”
据周若珩所知,设计专业有独栋教学楼,在另外一片楼群。
“那个……”季远低垂着视线,不敢看周若珩。
周若珩隐约猜到一些,“找我的?有什么事?”
季远仓促说完就离开了,跑得飞快,正巧林熙从卫生间出来,远远看见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最后什么都没说,又捧出一张笑脸。
“老周?走了,上课铃响了。”
周若珩跟着林熙走进教室,重新回到座位,纪行舟还在睡。
他又睡了一节课,授课教师在讲台上还在讲“创伤性解离障碍”。
周二中午下课之后周若珩没跟着纪行舟回公寓,将钥匙塞过去让他先回。
周若珩来到一家法餐厅,周边环境很好,季远提前一周订的位置。
季远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
这家餐厅他来过很多次,餐点口味偏清淡,第一次来这吃饭是高中,他当时坐在父母对面,满脑子想的都是这里的口味适合周若珩。
周若珩,这三个字,在他心里驻扎了很多年。
从高一开学不久,到现在大三下。
高中时期的周若珩脾气比现在还好,总是穿着白衬衫,校服原本是搭配西装外套一起的,但他几乎不穿。
白衬衫,小白鞋,永远干干净净的,偶尔经过身边,总能带过一阵洗衣液的香气。
某节枯燥的物理课,季远趴到桌子底下系鞋带,偶然瞥见坐在斜后方的周若珩,从此再没移开眼。
也是从那时季远开始意识到,他是喜欢男人的。
于是跟季家父母坦白,自己以后可能不会接管季家企业,建议让他们尽早安排生个二胎。
季远开始注意周若珩的一切。
他从不上体育课,却永远坐在看台最上面。
他的字迹工整,卷面整洁,经常被老师拿来当做范例。
他不吃食堂,家里阿姨中午会来送餐,饭菜分格装着,量不多。
还有最无法忽视的,是周若珩身边的那张烤年糕。
周若珩有心脏病,这件事他是从纪行舟那里知道的。
一次课间操,正赶上班主任请假没来,由年级主任代班,赶鸭子上架般将所有请假人员赶进跑操队伍,大家叫苦连连,却无人反抗。
最多就是皱着眉嘟囔两声,纪行舟却不一样,为此跟主任险些吵起来。
季远就是那时候知道周若珩身体不好,不能跑跳,不能情绪过激。
他更加关注周若珩,可纪行舟那厮不要脸地日日缠着他,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拆不开。
季远至今想不明白,周若珩那样一个安静到近乎疏离的人,怎么能忍受纪行舟那种聒噪到让人头疼的家伙。
周若珩推门走进餐厅,将季远带离回忆。
他扫视一圈,还好,那个烦人精果真没跟来。
季远提前说好的,他本能地不想让纪行舟知道今天的事。
周若珩在季远对面坐下,微笑着,“等很久了?”
“没有,”季远说,“我也刚到。”
服务员递来菜单,季远接过去,“两份香煎鳕鱼,配菜换成芦笋,不要酱汁。”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我们的鳕鱼配的是黄油白葡萄酒酱。”
“那也不要,”季远又重复一遍,“芦笋不放盐,清水焯一下就好。”
周若珩低头看菜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季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前菜,”季远又低头,翻到菜单前页,从头翻到底,“就蔬菜水果沙拉吧,不要猕猴桃和火龙果,番茄要去皮。”
周若珩终于抬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季远。
季远没敢对视,心虚地继续翻菜单。
“两份南瓜浓汤,不要奶油,也别撒坚果碎。”
周若珩终于忍不住提醒,“不加奶油不好喝的。”
“没关系,我喜欢就好。”
周若珩:“……”
服务员捧着菜单进了后厨,心里大约在盘算这桌客人怕是犯什么病,这也不要,那也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