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中午做的手擀面,纪行舟力气大,被抓来做苦工,擀出来的面更好吃了。
周若珩没吃太多,纪行舟却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看得老太太和周若珩都忍不住笑。
周既宇那孩子不怎么爱说话,吃完饭默默进堂屋干活。
吃完饭,老太太又开始使唤人。
她从不把周若珩当病人看,每次回来都奴役他帮自己干活,烧柴劈柴这种活不行,那是纪行舟的专属。
坐在院门口摘摘菜,分分稻谷就非周若珩莫属,老太太甚至有时候会故意将新收的稻谷留着,等周若珩回来分。
“小珩,把门口那筐芸豆摘了,晚上炖肉。”
周若珩应了一声,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面前搁着一个竹筐,里面堆着满满一筐芸豆。
新摘的芸豆绿油油的,带着细小的绒毛。
周若珩拿起一根,掐头去尾,扯掉两边的弦,掰成两段扔进旁边的盆里。
纪行舟搬起凳子刚想挪到他旁边,被老太太一把拽住,“你,去后院把小宇劈好的柴抱过来,烧火去。”
纪行舟乖乖去了,老太太坐在石桌旁,堆了满桌韭菜,一把一把择着。
院门前拴着一只大黄狗,日头正好,懒洋洋地趴在窝里做美梦。
“你跟小舟这些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周若珩掰芸豆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老太太:“现在上学不用考虑那么多,那等毕业之后呢?他家里不得给他安排结婚?到时候你怎么办?”
“那也挺好的,”周若珩肺腑又抽痛一下,可能是先前在医院一直打止痛泵的缘故,刚出院就接二连三痛了好几波。
“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他这样不过是担心我突然死了。”
“你想清楚了?”
“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
“我是说,你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他那个爹的确不是省油的灯,也未必对你有那个心。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怎么想。”
周若珩压下情绪,“我没什么想法。”
纪行舟从后院抱了满捧柴火出来,扯着嗓子朝周若珩招呼。
周若珩别过身没理,听见老太太在身后极轻地叹气。
纪行舟被无视了也没恼,蹲在灶台前,往里添柴,把里屋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春日正午的阳光晒得人骨头发软,周若珩靠着椅背,手里机械地一根一根择芸豆。
眼睛却不自觉地放空,连带着盛芸豆的筐都在原地自转。
一开始只当是犯困,周若珩眼皮开始打架。
坐在太阳底下,暖融融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整个人兜在里面。
手上还在机械地运作,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点几下又猛地抬起,撑个几秒钟,又慢慢垂下去。
纪行舟蹲在灶台边注意到了,立马丢了柴火,跑出小院。
“雪团子?”纪行舟轻轻喊了一声。
周若珩手上动作彻底停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纪行舟嘴角挂着笑,“雪团子该不会要被晒化了吧?”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芸豆从周若珩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沾了满身的灰。
周若珩重心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要倒,纪行舟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雪团子,怎么了?”
周若珩顺势倒在他身上,纪行舟的心瞬间揪起来,下意识抚上额头。
有点烫,他又发烧了。
老太太也凑过来,一把接住从周若珩腿上往下掉的搪瓷盆,里面已经装了不少。
纪行舟求助式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把搪瓷盆稳稳当当放在门框边,叉着腰仔仔细细打量歪在纪行舟身上的周若珩。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比他们刚进门的时候还冷。
“先抱进屋。”
纪行舟把人打横抱起,还是那么轻,随便摸一把都硌手。
周若珩迷迷糊糊哼一声,又没了动静。
纪行舟快步穿过堂屋,进了东边的卧室。那是周若珩的房间,别人不让进的。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被子抖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是刚晒过的。
他把周若珩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周若珩似乎睡着了,无意识地抓着被角,肺里随着呼吸有明显的湿啰音。
“没事……我没事……”
纪行舟抓着周若珩的手,又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搭在那。
这是纪行舟看过许多次总结出来的经验,每每周若珩发高烧意识混沌,总要抓住些什么。
心里明明害怕分别,又总要不遗余力地将身边人劝走。
老太太端了杯加了秋梨膏的温水走进来,站在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手缩回去。
“他说什么?”
老太太上了年岁,耳朵不太好使,凑近了也没听清。
纪行舟重复道:“不疼,他说他不疼。”
“这孩子,”老太太声音忽然软下去,不像往常对周若珩招呼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他这个毛病。”
纪行舟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也想知道。
老太太目光落在被周若珩攥在手里的那只手,纪行舟显然也注意到了,想抽回来,被拦住。
“别动他了,”老太太将水杯放在床头,“让他抓着吧,能睡得踏实点,他那个妈就是在他生病的时候走的。”
文钰走的时候周若珩太小了,还没学会爱,就只剩下害怕。
“小华工作忙,确实看顾不上他,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他要是不努力赚钱,这孩子可怎么办呐。”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手摸上周若珩的脸,又叹了口气,“小舟,你跟奶奶说实话,他是不是又住院了?”
纪行舟心头猛地一颤,“奶奶……”
“你别想着蒙我,”老太太掌心向外制止纪行舟,“我自己孙子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你不能由着他胡闹。”
纪行舟招架不住,一激动就什么都说了。
老太太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这孩子……”
“他那个病,发现得晚。”老太太说话语速很慢,似乎陷入了回忆,“四五岁了才发现不对劲,别的小孩满院跑,他跑两步就蹲在地上起不来。”
她伸手把周若珩额前的碎发拨开,拧干一条毛巾敷上去,“怀他七个月的时候,就在他娘肚里待不住了,早早剖出来,只有四斤不到。刚满月又被家里亲戚摔过一回,身体总也不好。”
“他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敢想。小舟,你要是真想让他好,就答应奶奶,你千万千万不能哪一日忽然离开,他受不了的。”
纪行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郑重地点头。
“他这孩子,问什么都说没事,小舟啊……”老太太欲言又止,“你要是有那个心,就耐着性子多问问,他心里是向着你的。”
老太太那双浑浊的、被岁月磨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
“老婆子一个人活这把年纪,早没什么遗憾了,但是小舟,你得答应奶奶,这话我也同样说给小宇。”老太太朝外屋瞥了一眼始终手里有活的周既宇,“要是哪天我走了,你得看顾好他,这孩子重感情,就属在我身边待得最久。不能让他哭,他那个身子,哭不得。”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纪行舟没再说话,也没许下什么所谓的承诺,只是将周若珩冰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些。
还真是个雪团子,连发烧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
老太太把凉了的毛巾重新投一遍,拧干,敷在周若珩额头上。
周若珩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看着他,我去把灶上的火起了。”老太太起身下炕,“他这样晚上肯定吃不下炖菜,我去给他熬点粥。”
“奶奶,”纪行舟叫住她,“您别忙活了,等他醒了再说。”
老太太摆摆手,“忙什么忙,闲着也是闲着。”说完就手忙脚乱地掀开帘子出去。
纪行舟侧卧在周若珩身旁,单手支着头,看得出神。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温温和和的,像是一只糯米糍。
纪行舟半撑起身体,去够被老太太放在床头的梨水,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涂在周若珩嘴唇。
周若珩下意识抿抿嘴,似乎尝到了甜味,眉头松开些许。
院子里传来沙沙沙的扫地声,像一首单调的白噪音。
纪行舟听着听着,不自觉也开始犯困,他这几日总也睡不踏实,夜里也提着精神听着周若珩那边的动静。
“你睡会儿吧。”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纪行舟猛地睁开眼,看见周既宇站在门口,想进门又不太敢的样子。
“进来吧。”纪行舟没多想,只当这是小孩良好的家教素养。
周既宇犹豫了两秒,跨过门槛站到床边,脊背挺得笔直。
他开始看床上躺着的周若珩,不是那种带着审视的打量,他是真的在看,眼珠一下都不转地认真盯着。
“他经常这样吗?”
纪行舟看了他一眼,“你指的什么?”
“生病。”周既宇低着头,手里捻着衣角,搓成长条又分开,接着再搓一次,“姥姥说他有心脏病。”
“嗯。”
“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