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好好养着就不严重。”
周既宇点了点头,“有人这样守着,他就不会有事。”
纪行舟有些意外,“什么?”
“他知道有人在等着他,这很不一样。”
“嗯。”
周既宇没再多说,搓搓手出去了,继续扫地。
日落西山的时候周若珩醒过一次,被老太太和纪行舟强按着喂进去半碗粥。
夜里烧得更严重了,断断续续咳个不停,纪行舟给他喂了两遍退烧药,温度稍稍降下去些,却还是咳。
咳得胸腔连着心肺,浑身都疼。
身上又冷又热,周若珩呼吸不太好,眼见着一口气喘不上来。
纪行舟连忙将他半抱起来,给他揉心口。
“小舟……”
纪行舟听见立马把自己凑过去,“怎么了?我在,我在这呢。”
“你不用一直守着。”
“你还是别说话了,”纪行舟堵住他的嘴,“我不守你谁守你,听话嗷,难不成你想让奶奶来守你?”
周若珩不再说话,窝在纪行舟身上艰难倒气。
纪行舟帮他擦掉额角滚出来的汗珠,“没事喽,汗发出来就好了,不闹你嗷。”
周若珩迷迷糊糊又睡着,不知梦到什么,控制不住开始掉眼泪。
眼睛半闭着,顺着眼尾往外淌水。
“怎么了雪团子,梦到什么了,我帮你打跑他好不好,别哭,别哭。”纪行舟忙得不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给他擦眼泪,偶尔还要擦擦汗。
折腾到后半夜,周若珩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彻底没动静了。
第二天纪行舟是被一股香味馋醒的,睁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毯子。
周若珩还在睡,但呼吸已经平缓很多。
纪行舟把胳膊轻缓缓地抽出来,周若珩挣了一下,瞬间惊醒。
眼神涣散地看着纪行舟,缓了好半天才聚焦。
纪行舟的手已经伸过来,周若珩反应慢半拍地没躲开,“不烧了,你感觉怎么样?”
周若珩听出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一直没睡?”
“睡了,睡挺长时间呢。”
周若珩没拆穿,“谢谢你。”
纪行舟又恢复那张嬉皮笑脸,“一句谢就想把我打发了?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对我以身相许?”
“小舟,你别闹。”周若珩别过脸,没像以往那般让他滚蛋。
“老太太做的面挺香,你去尝尝。”周若珩往外推他。
纪行舟穿鞋下床,“我去给你端进来。”
他撩开门帘出去,正撞见老太太端着一大碗面从灶房出来。
“醒了?”老太太脚步没停,端着面往堂屋走,“正好,过来吃。”
纪行舟赶紧接过碗,“奶奶我给他端进去,您歇会儿。”
“让他出来吃,醒了就动一动。”老太太说着就要进屋去叫。
纪行舟犹豫着,“他刚退烧,正难受呢,要不让他再躺会儿。”
“你让他躺他更难受,出来透透气,好得快。”老太太语气不容置疑。
纪行舟折回去,不一会扶着周若珩从里屋出来。
周若珩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不少。
他面前的碗小一号,面也少一些,但荷包蛋多了一个。
老太太说得果然没错,在她这养病好得确实快,没两日周若珩又能坐在院门前帮老太太择菜。
每天太阳出来就搬个凳子往门口一坐,晒着太阳逗逗狗,再瞪两眼纪行舟。
老太太一点都不心疼,该使唤照样使唤,刚退烧就支使他干这个干那个。
今天一盆韭菜,明天一筐萝卜,东西不多,但总也不断。
纪行舟就更忙了,劈柴烧火都被他包了。
时不时还得联合周既宇给老太太做做反诈宣传,什么不乱点不明链接,不大批购进营养品……
纪行舟乐颠颠地,忙完就往周若珩身边一待,周若珩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你又蹲这儿干什么?”周若珩头都没抬。
“看你干活。”
“干活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纪行舟理直气壮,“你干什么都好看。”
周若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分嫌弃,七分无奈。
纪行舟自动忽略那三分嫌弃,自动归结为雪团子喜欢被他黏着。
“你那弟弟都不上学的吗?”
住这几天,周既宇几乎没怎么出去过,总是在院里忙着干活。
他们三聚在一起,抢着干活,老太太一天到晚都没事做了。
周若珩点头,“听奶奶说,念到初二就不上了。”
“为什么?”
“你自己问去,我怎么知道。”
纪行舟:“……”
这种话他当然不好问,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让人开心的理由,哪里好问。
周若珩显然也没深问过。
“我爸死得早,”周既宇不知从哪听见了,手里抓着扫帚悄无声息站在二人身后,“我妈在那之后精神就不太好了,对我管得少。”
“两年前她也没了,我就不上学了,被姥姥接过来住。”
纪行舟被他突如其来的回应吓得整个人跳起来,就差扑到周若珩身上。
周若珩伸出单根手指,十分嫌弃地往外推,“那你还想念书吗?”
周既宇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不想?”
“我没爹没妈,”周既宇继续扫地,背对着二人,用身体挡住扬起的灰尘,“去了学校见到那么多人,大家都一样,就我不一样,多奇怪。”
纪行舟求助式地用眼神去找周若珩,后者起身将腿上刚分好的稻谷丢给纪行舟。
“没什么不一样,大家都是人,都是一个样。每个人又都是不同的个体,每个人都不一样。”
周若珩扶着门框起身,周既宇年纪不大,却跟他一般高,还隐约有超越他的趋势。
周若珩又是一阵心累,明明他也是一米八零的高个子,怎么身边人一个两个都比他高。
这么一对比,刚油然而生那点过来人的心气瞬间被压没了。
“你真这么想?”周既宇诧异道。
周若珩:“不是我这么想,每个人都应该这么想。”
“哥,”周既宇难得一笑,“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周若珩一掌拍在纪行舟肩上 “哪不一样——那上面还全是土呢,你就择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没来得及嘛。”纪行舟摸摸脑瓜,一手黑土插进头发里。
周若珩不信,“你都准备放到干净堆了,还蒙我。”
“阿宇,旁人的看法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怎么活。”周若珩被地上的灰呛了一下,想咳又不敢咳。
他这几日养得肺里炎症彻底消下去,就是不能大声讲话或突然咳嗽,否则还是不大舒服。
周既宇尽管已经用身体挡了大半,奈何周若珩身体敏感,见状立马停下手中动作。
“要喝水吗?”
周若珩咳了两下,朝周既宇摆手。
纪行舟就要起来,被一把按下去。
周若珩费尽千辛万苦压住咳意,“我可以帮你安排,你这个年纪想复学不是什么难事,至少先把初中上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既宇沉默半晌,“是姥姥让你来劝我的?”
周若珩将双手摊开,没说话。
“那你能不能……送我去学校?”周既宇思考了很久,极小声地艰难开口。
他手里捏着扫帚,几乎要将其肢解。
“我?”周若珩大为震惊。
但再一细想,又觉得这个要求或者说只能算是请求,似乎很合理。
“我跟你二哥一起去,”周若珩将半蹲在地上的纪行舟拍起来。
纪行舟连忙点头,“啊对,我们一起送你,什么时候去,正好趁着这学期刚开学,明天就去报道行不行。”
“明天周六。”
“周六?”纪行舟刚燃烧起来的兴致又灭了,“那怎么办?咱周一下午是不是有课,得回学校了吧?”
“学籍还没转到这边,你猴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