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你就是个混蛋!”周若珩用力去推纪行舟,推不动。
他好沉,沉到好像……
不行,不可以,要死也是他死,没道理拖累其他人。
周若珩开始解安全带,水已经漫到了胸口,压得周若珩喘气越来越费劲。
安全带卡扣被水压卡住,怎么都按不开。
“纪行舟,你给我醒过来!你听到没有?谁要你救了,你逞什么英雄!”
湖水冰凉刺骨,周若珩手指几乎冻僵了,不知道试了多久,终于将卡扣打开。
身体从座椅里浮起来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眩晕,像在坐一部急速下坠的电梯,后脑勺没有任何支点。
他顾不上这些,连忙去看箍在自己身上的人,周若珩掰了两下,竟没掰开。
这什么人,怎么昏过去了都不放手。
“小舟,小舟?”
纪行舟的身体卡在挡风玻璃和周若珩的座椅之间,周若珩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托出水面。
车里还剩最后一点空气,聚集在车顶天窗那块方寸之地。
“你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周若珩不确定他是否还在呼吸,又将人拉下来些,嘴对嘴贴了上去。
他将自己胸腔里最后剩的那点氧气不遗余力全部渡给纪行舟,他不能死。
这是周若珩的底线。
每一次用力呼气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值,但他不敢停,直到再也吐不出多余的气。
周若珩再次将纪行舟托起,让他离开水面能够呼吸。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周围越来越黑。
这个人真讨厌,像个黏人精,总是缠着他。
周若珩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做什么事都挡在他前面,现在就连死都要赶在他前面。
最后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扑腾掉进水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纪行舟醒过来的瞬间呛咳出一大口水,有一记重锤正不厌其烦地敲击他的太阳穴。
周若珩一点一点往下沉,正悄悄地从他怀里溜走,“雪团子!”
纪行舟骤然清醒,猛地收紧手臂。周若珩整个身子都已经从他怀里滑出去,只剩下半条胳膊。纪行舟扯着周若珩的手腕,将他带进怀里。
一下一下拍打周若珩的脸,“雪团子,你醒醒,我不是给你喂了药嘛,你跟我说话,你看看我也行啊,给我点反应,你给我点反应——”
纪行舟将自己凑到周若珩脸前,呼吸很弱,而且正越来越弱。
这个认知出来的瞬间立即麻痹了纪行舟的四肢百骸,顾不上背后的伤,单手搂着周若珩,推了两下天窗,没推动。
纪行舟立刻调转方向,一脚踹开前挡风玻璃,玻璃已经全部被水压打碎,只是藕断丝连地维系在原处。
被他这么一踹,立马四散逃逸进水里,纪行舟将周若珩团在身体里,将他带出水面,从前窗钻出来往岸上游。
冰凉的湖水还带着冰碴,纪行舟慌忙将人拖到岸上,扎了好几块碎玻璃。
“周若珩!”纪行舟趴在周若珩身上听了好久,“我明明护住你了,你怎么手上还全是血,你到底要我怎样!”
周若珩脸色煞白,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也白,呼吸几乎没有,心跳也很弱。
纪行舟开始心肺复苏。
“你不是最讨厌我嘛,烦我烦得要死还为我犯险,你真是烦!你听到没有!”
纪行舟眼睛通红,抬起周若珩的下巴,渡两口气进去,继续按压。
“你那个心脏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你怎么受得了!”
岸边的沙石浸满了血水,远远看上去很刺眼。
“周若珩,我求你了。”
纪行舟按不动了,跪坐在地,手速越来越慢,“求你,别死行不行。”
周若珩忽然咳了一下,没咳出水,眼睛也还是没睁开,但心跳恢复了。
纪行舟立马将周若珩放置右侧卧位,防止他突然咳出东西呛到自己。
“你听见我说话了对不对?再撑一撑,我好像听见警笛声了,真的,不骗你。”纪行舟侧倒在周若珩身旁,累极了。
他捧起周若珩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怎么伤成这样,我不是护住你了嘛……”
纪行舟听见有人在往这边跑,有鸣笛声,也有人们吆喝着喊口号。
他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背上的伤几乎要将他撕裂,忽感满手血腥黏腻。
“先救他!”纪行舟立刻指向周若珩,“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三联症,做过开胸手术,药物过敏有……”
“先生,您先别动,需要立刻处理伤口,您背上的伤很深。”
纪行舟一把将人推远,“我说了,先救他!”
直到亲眼看见周若珩被抬上担架,塞进救护车,连接心电监护仪,纪行舟终于放心。
“快,再拿过来一个担架!”
“血压掉得很快!按压止血!”
纪行舟听见有人在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掉进了一个黑色漩涡,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里的他很小,五年级的样子,背着书包高高兴兴放学,却在校门口碰上了怒气冲冲的纪薄言。
“我花钱是让你来学校打架的?”
小纪行舟立刻被钉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揉皱的试卷。
卷子上那个用红笔写的“78”被他手心的汗洇花了一角。
今天他没有打架,真的没有。
上次打架是三天前的事,他已经为此挨过几顿打,这几天他都小心翼翼的,连课间都一直被老师留在教室。
但纪薄言显然不是来说上次的事。
“说话。”纪薄言用他的大力金刚指猛戳纪行舟的脑门,声音刻意压着,却还是传遍校门口。
门外来接孩子的家长大都坐在车里,纷纷摇下车窗,有意无意地降低了车速。
“我没打架。”
纪薄言腾的一下将纪行舟一拳打到校门口的护栏上。
纪行舟后背撞上铁栏杆,晃啷一声晃了晃。
“你们班主任特意找我,”纪薄言扇过去两巴掌,清脆震耳,“作业不交,上课走神,考试倒数。”
“你能学就学,不能学就给我进公司,我跟你丢不起那人。”
纪行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小白鞋,那是今天早上纪夫人刚给他拿出来的,被纪薄言踩了一个黑黑的脚印,丑极了。
“跟你那个死妈一个样,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纪薄言几乎咬碎了牙。
校门外安安静静的,除了汽车鸣笛什么声都没有,纪行舟的班主任、同班同学还有隔壁班的学生和家长都在校门口。
纪行舟环顾人群,还好,周若珩不在,他还在教室里做作业。
小学生放学总是欢腾的,又挤又吵,周若珩每每都是等人走差不多了再出来。
纪行舟不哭也不躲,每当纪薄言的拳风打到脸前,下意识地闭下眼,挺一下就过去了。
纪薄言越说越气,将靠在护栏上的纪行舟踹倒在地,纪行舟死死护着怀里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