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在灵堂半梦半醒,恍惚梦见小时候,梦里有一个人不厌其烦地叫他“雪团子”,烦人得很。
纪行舟将周若珩团在怀里,替他挡住三面吹过来的寒风。
等到了后半夜,风更凉了,远处的矮房传来一声吱嘎门响。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却格外明显,至少纪行舟是听见了。
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缩的周若珩,纪行舟裹紧了衣服。
矮房门前晃晃悠悠出现一个人影,打着手电,朝纪行舟这边照了几下,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话。
等再走近些,纪行舟才看清那人是三姨家的表弟,今年准备高考的。
纪行舟晃了晃肩膀,想把周若珩叫起来,怀里的人没应,反倒将眉毛皱得更紧。
表弟朝他们过来,路上拐了八百个弯,像是临危受命,又不得不做。
“那个……”表弟瞥见睡着的周若珩,表情更加不耐烦,却还是原话重复,“我妈说让我来替一会,让表哥去我那屋睡。”
“明一早出殡还有好多事,得休息好。”
“……”纪行舟没理他,低头拍拍周若珩侧脸,“醒醒,回屋去睡,起来啦。”
周若珩梦做到一半被拍起来,脸色不是很好,被纪行舟搬回灵堂对面的小平房。
听到表弟在后面不住地嘟囔,“还说什么让我来替班,我看他在这睡得也挺好。”
周若珩并没醒彻底,刚躺下就又睡了。
纪行舟握着他两只手,往里哈气,直到暖和起来才给塞进被里。
第二日早早被闹起来,从灵堂一直堵到村门口,全是人。
村里的习俗,人死之后不能火化,直接埋到山上,家里好几辈人都在那,也算是认祖归宗。
周若珩没跟着上山,他就算想去也费劲。
按照规矩,辈分越高,位置越高,山包越大。
老舅算是现今在世之人辈分最高的长辈,得往上爬至少三个山头。
也是因此,前后两三个村的人都来了,这么多人不辞辛劳跑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吃饭就是个问题,昨晚二舅特意跑过来找他商量的也是这个事。
周若珩睡眠浅,但凡有点动静就睡不着了。
他默默将自己的手从纪行舟怀里抽出来,套上衣服准备下地。
还没等找到鞋,纪行舟就醒了。
“你怎么偷偷摸摸的,要去哪?”
“……”周若珩很是无奈,这个人怎么一天到晚把注意力全放自己身上,“我怕吵醒你,时间还早,再睡会也行。”
“不睡了,陪你。”
周若珩哭笑不得看着眼前这个人形年糕,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什么情况下才会离开。
或许要等他病得更重一些,毕竟现在自己还能走能跳,只是活动耐力差一点。
难道他对他还不够冷漠吗?
周若珩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他产生了错觉。
他对纪行舟与其他人态度很不一样。
面对他,周若珩已经极力克制不与他过多玩笑,每天板着个脸,时不时说他几句,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他为什么还没生气。
难道他就不会生气嘛。
肯定不是,纪行舟那个坏脾气,出门走三步可能就要与路边的石头吵起来。
这么看来,问题肯定还是出在自己身上,他一定是对他太温柔了,下次注意。
外屋传来一阵阵刷锅的响声,表弟还没回来。
周若珩听说表弟昨晚将他们替回来,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又被纪行舟按回去。
“他们守他们的,那是天经地义,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去。”
“小舟……”周若珩语气软下来。
纪行舟不吃那一套,故意绷着脸,“别叫我,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快把衣服穿好。”
周若珩又想起来什么事,将笑意压下去,不说话了。
“小珩啊,昨晚睡得怎么样?”三姨手里端着一只碗,推门进来。
周若珩刚穿好衣服坐起来,“挺好的。”
“姨特意给你煮的面,趁热吃了,锅是干净的,刷过了。”
村里烧水做饭就用一口锅,周若珩吃不来那个味道,打小就吃不了。
用那锅烧出来的水都泛着荤腥,三姨特意早起一个小时,把家里大锅里里外外刷了三遍,给他下了一小口面条,配上一把现从地里摘的香椿芽。
“快吃吧,这有昨儿刚炸的酱,你吃不了,给你朋友尝尝。”
三姨又坐了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出去了。
“你这个姨,什么时候转性了?”纪行舟嘴里吸溜着面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周若珩一根一根吃得很慢,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人都是这样。”
“什么样?是好是坏还是忽冷忽热?”纪行舟显然并不同意他的看法。
周若珩并不争辩,“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有耐心。”
纪行舟:“我这可不是耐心,充其量就是痴心。”
周若珩没接话,却难得吃完了一整碗。
三姨进来收了碗筷,什么也没说,出去接着招呼人。
周若珩也没说什么,默默转过去一笔钱,用作招待那些送葬的人。
出钱出人,周若珩自认自己千里迢迢回来这一趟已经完成任务,于是决定带着小舟准备回程。
走的时候家里的男人都已经上山了,只剩下表弟还有一些女眷没去。
这也是村里的习俗。
临走之前周若珩又被三姨拉住,还是为了表弟上学的事。
那孩子学习不怎么好,充其量就上个专科,但好歹也要有个书念,家里不想让他一辈子待在村里。
周若珩硬着心肠没答应,只说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多给他安排学个技术,能让他在外有手艺谋生落脚。
三姨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还要再劝,被纪行舟一把挡住,强行将他塞进车里,只让周若珩留下个联系方式就扬长而去。
大切诺基一脚油驶离村口,后视镜甚至还能看见三姨眺望的身影。
纪行舟将车窗慢慢升上来,开了空调,虽然已经开春,但还是冷,尤其对周若珩来说。
“你给他们拿了多少钱?”
“十万”周若珩想了想,又不确定,“是不是有点少?”
“少?要是我的话十块钱都不想给,行了,给多少都一样,别想了。”纪行舟单手从车后座摸出来一条毯子,铺开盖在周若珩身上。
“冷不冷?”
“不冷。”
“不信,把手伸过来给我摸摸。”纪行舟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手却不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