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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雪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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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内只有几把塑料椅,没有可以倚靠的地方,周若珩重心前倾岔开双腿,手肘撑在大腿上埋着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周若珩回头,看见二舅端着个保温杯踱进来,杯里的枸杞红枣茶还冒着热气。

“既明啊,辛苦你了。”二舅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抿了口茶。

“你老舅这事儿办得急,好多事都没来得及安排。我跟你三姨商量过了,明天出殡的事还得你来张罗,你这毕竟是从大地方回来的,懂的东西肯定比咱们多,可得替你老舅好好操办操办,这邻里街坊可都看着呢,咱可不能丢面。”

周若珩木然地听着,没什么反应,只是极偶尔地点下头,以示礼貌。

二舅又坐了一会,尴尬地拍了拍膝盖,“那行,你再多陪陪老舅,我去忙了哈。”

周若珩顺着他的背影望了望,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千里迢迢跑回来原来只是为了当个冤大头。

出殡说白了就是钱的事,谁出钱,谁张罗。

他们将老舅的钱握在手里,现在连这点钱都不想掏。

他闭上眼,这些人还真是……

跟文钰像得很。

天已经大黑了,周若珩摸了摸自己的头,应该没有再热起来的趋势,又安抚性地拍拍心脏,企图劝他乖一点。

从小到大嫌他这个病麻烦的有很多人,面前这群文钰这一脉的最明显。

所以他不能在这显露出什么,就算真有什么事,也得扛着,等着回去之后再发。

否则过不了多久街坊乡里就会传出指不定什么样的鬼话。

那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回来赶这趟丧事,周若珩自己也想不明白,可能从小到大能抓住的东西太少,所以不想轻易放过这么一点亲情吧。

毕竟老舅真的对他好过,他大概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不觉得他是千古罪人的存在。

罢了,守一夜便守吧。

出点钱便也算了,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总要有人认下,像他这种有点小钱还不时常住在一起的糊涂蛋再好不过。

只是连累了那个傻蛋,被他一起被这群人盯上,当场冤大头。

正想着灵棚外就响起熟悉的叫喊,“我回来了,新熬的粥,我看着他们熬的,你快尝尝,老香了。”

纪行舟远远看见灵堂里只剩周若珩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将打包盒递到周若珩手里。

周若珩伸手去接,两只手同时发力才碰住粥桶。

纪行舟一直托着地,没松手。

“你先喝两口,暖暖胃。”他顺势在周若珩旁边坐下,“我挑了一家最干净的店铺,盯着他们熬的,准保卫生,你快喝点。”

周若珩打开盖子,舀了两勺,里面放了细碎的姜丝。

他并不喜欢吃,但还是咽下去了。

“你吃什么了?”

周若珩又喝进去一勺,抬起眼看向纪行舟。

纪行舟满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得有些傻,“你先吃,你吃好了就行,我待会去随便找点什么,我不挑。”

其实也没什么原因,周若珩这么一问,纪行舟才想起来,他给忘了。

开车出去沿路走沿路看,只想着哪些东西周若珩能吃,哪些他吃了会不舒服,忙来忙去竟忘了自己还要吃饭这件事。

“小舟。”

周若珩一见他这副样子,什么都看明白了,放下塑料勺,直直看着他。

纪行舟垂下眼,小声地,“你要骂我的话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这么冷的天,我怕你心脏受不了。”

“……”周若珩眼眶瞬间红了,“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不就是有点笨嘛,嘿嘿,那不还有你在嘛,你多教教我,我很好教的。”

纪行舟坐在周若珩身侧,帮他托着粥桶,眼巴巴看着周若珩喝粥。

每喝一口,纪行舟眼里的笑意就加深许多,笑得满脸皱纹。

这样的眼神周若珩这辈子见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从纪行舟眼里窃来的。

“你看看你……非要跟来,累不累?”

纪行舟立马摇头,“你多吃点,我就高兴。”

周若珩想说的话有很多,他想说你明明是纪家小少爷偏偏陪我来这边陲吹风。

吹风也就罢了,现在还只能喝风,连饭都没得吃。

他还想劝他离自己远一点,好好回家当公子哥多快活,纪行舟的爷爷从小对他就很看重,父亲也是时时盯着看顾着。

虽然偶尔脾气暴躁,但谁小时候没挨过几顿揍。

除了周若珩,他从没挨过打。

一是不敢打,打不起,二来也是没什么人愿意盯着他犯错的时候及时纠正。

纪行舟看着周若珩跟猫似的就吃那么几口,然后就推回到他面前,心里拧巴着难受。

“他们都走了?”纪行舟及时岔开话题。

周若珩动作一僵,点点头,“你趁热把饭吃了,吃完上去睡会儿,夜里冷,别跟我在这耗。他们让我守,我就守这一次。”

“他们——”纪行舟几乎尖叫出声,又怕吓着周若珩,勉励压一压,“那么多兄弟姐妹,子侄外甥偏让你来守!他们要不要脸?”

“那也没办法呀,灵堂里不能没人。”

纪行舟更气,“他们就是看准你这点,不行,你不能守这个夜,赶紧走。”

“走不了的,小舟。”周若珩只是摇头,“走不了的……”

“那我替你守,你给我回去睡觉。”

“你不是文家的人,你守在这,他们明天又要说……”

“我管他们说什么!”纪行舟的火气蹭得烧起来,“他们敢废话,我砸了他这破院。”

周若珩苦笑,“小舟啊,你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这倔脾气,遇见什么事都一头撞上去,是要吃亏的。”

纪行舟不管那个,“我吃点亏怕什么,反正你不能吃亏。”

周若珩轻叹,“你这脾气,往后可要怎么办呀……”

纪行舟当然知道周若珩口中的往后,是他的身后,机械地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有你呢,不怕。”

“你听话,咱不打架,过来陪我坐会儿。”

周若珩勉强按住要出去将与人狗大战一场的纪行舟。

“怎么小时候就这么冲动,长大了也没变。”周若珩与纪行舟并排坐着,再次将半凉的粥桶递到纪行舟手里。

纪行舟接过来囫囵喝了,没几口就见了底,含糊不清地,“那你可要看紧我,否则我可是连老子都敢打的人。”

周若珩皱眉,“纪叔叔对你挺看重的,不能那么讲话。”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但你不许诓我,熬不住了得跟我说,我管他什么礼数道义,他又没养过我。”

周若珩半是无奈,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各怀心事。

看着灵前的遗像,上面的人跟生前一样,就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农民,一辈子不争不抢,无儿无女。

火光映在照片上,忽明忽暗。周若珩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眼眶却干涩得很,什么也流不出来。

他对这里其实没有太多记忆,很小时候文钰和周朗华就带着他出去跑生意了。

说到底也是因为他的病,一天到晚把药当糖豆吃,单瓶拿出来都要上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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