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家觉得他是个麻烦,也是应该的,文钰不堪重负离开也是可以理解的。
让人不能理解的其实是纪行舟,打不走,骂不走,每每捧出一张笑脸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周若珩本来就舍不得打他。
“好小舟,你听我的,回去歇着。”
纪行舟装聋作哑,这么多年他早就总结出一套规律,什么话该听着,什么话应该放一放,什么时候要坚决怼回去。
他把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套在周若珩身上,“你多穿点,我火力壮。”
周若珩想说不用,但外套上带着纪行舟的体温,裹上来的时候那股暖意侵袭全身,他又舍不得了。
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温暖让人不知不觉间放软手脚,然后就什么都不敢了。
夜越来越深,大风呼啸着跑来跑去,带着山城特有的湿冷。
整个村子都灭了灯,只有灵前的长明灯和几支白烛还在坚守,火光扑闪扑闪的。
周若珩身体越来越沉,眼皮开始往下坠。
他坐在塑料椅上晃了两下,纪行舟立刻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困了就睡会儿,我替你看着。”
“不能睡,”周若珩推了两下没推开,索性靠稳了,“守灵呢。”
纪行舟将周若珩的脑袋按进自己胸膛,掌心自然而然顺上去,试了试温度。
微凉,还好,没再发烧。
“别硬撑,”纪行舟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你跟他们比什么,他们熬一夜顶多第二天多睡会就补回来,你熬一夜哪受得了。”
周若珩半闭着眼,“那你又是什么钢筋铁骨……”
纪行舟没说话,攥着周若珩纤细的手腕,在数心跳。
心跳有点快,纪行舟将人裹紧了,“最多再等两个小时,要是再没有人来替,小爷我就炸了这破房子。”
“你是炮仗转世嘛?”周若珩笑出声,“动不动就要爆炸,吓唬谁呢。”
“我哪吓唬人……”
“我离你这么近,你要是真炸掉,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纪行舟语塞,“我那是怕吓着你。”
“那你就多考虑考虑我这个病人,控制点情绪,别炸。不然等你回家,怕是又要挨揍。”
纪行舟又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打小就是老师最头疼的存在,不偷带手机,也不逃学上网,就是三天两头与人打架。
纪行舟打小就长得高,跟一群半大小子打成一片确实不成样子。
他那一拳头下去,能打断人一条肋骨。
这是他以身试法,总结出来的经验。
打架的形式千变万化,但有一点不变。他护着周若珩,是用拳头护的。
他们两个从第一天上学就是形影不离的存在,周若珩大他三岁。
七岁那年做了两次开胸手术,在家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跟着纪行舟一道重新上学。
与纪行舟以武力示人的风格不同,周若珩很漂亮。
是那种没有任何攻击力的漂亮,白白嫩嫩的,加上他又安静懂事,久而久之就成了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小孩”。
小孩子多多少少对此都会有情绪,再遇上纪行舟那么个炮仗属性,难免许多磕碰。
纪行舟不管不顾与人打一场,原本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摩擦,如果不幸发酵到家长层面,他就要倒霉了。
纪行舟的父亲纪薄言跟他是一个脾气,他在外面打架,回家就会变本加厉被揍一顿。
周若珩撞见过一次,做了好几天噩梦,梦到纪行舟被揍得鼻青脸肿,满手是血。
“小舟。”周若珩闷声道。
“嗯?”
“你回去吧。”
纪行舟低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他的腕骨。
周若珩没抬头,含含糊糊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先回去,这些人、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纪行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周若珩从衣领里捞出来,双手钳住周若珩。
周若珩的脸颊被他掐出两个凹陷,呆愣愣地看着纪行舟。
“你再说一遍试试。”
周若珩嘴巴被迫长成O型,想说也说不出来。
纪行舟似乎满意了,“这就对了,别总说那些话刺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刺你……”
“一遇到点事就想把我推开,”纪行舟的语气软下来,带着无奈,又夹杂着心疼,“这么多年,怎么就养不回来呢?”
“我不是——”
“你就是。”纪行舟打断他,“你觉得你是在为我好,怕拖累我,怕我受不了这些破事。但周若珩我告诉你,你要真把我推走,那才是要我的命。”
“你要杀了我吗?”
周若珩拦他的嘴,“你别什么话拿过来就说,要避谶。”
“你都要把我扔了,我还避他二大爷!”纪行舟将周若珩重新抱进怀里,“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家里没你想象得那么好,别再说这种话了行不行,我求你了。”
周若珩果然不说话了,认命地靠在纪行舟肩上。
“你睡一会儿,手冷不冷?拿过来我给你暖暖。”
周若珩摇头,嘴里念叨着让他记得看着线香不能断,脑子已经混沌到与周公赴会。
“雪团子呦,你可是要疼死我。”
纪行舟看着怀里呼吸逐渐平缓的人,回想起很多年前,还都是小豆包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是在别墅小院的墙头,纪行舟爬上墙结果下不来,半个身子挂在周若珩家院里,两条腿晃晃悠悠荡在外面。
看见屋里有人纪行舟拼命叫喊,也没人应他。
周若珩当时小小一团正蜷在台阶上,腿上摊开一本书,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照在周若珩脸上。
雪白雪白的,也不爱说话。
好不容易把人喊过来,纪行舟想跳进来,让周若珩接一下,结果周若珩头也不回地扭头就走,独留纪行舟一人思考人生。
纪行舟叫天天不应,趴在墙头嚎啕大哭,哭得正尽兴,周若珩又回来了。
在墙根底下铺了好些褥子,用手指了指,示意让他自己跳下来,全程没说话。
面无表情地,像被雪冻住了。
纪行舟没办法,只好咬着牙往下跳,结果没对准,周若珩给他铺了那么多被褥,全被他躲过去。
直愣愣往水泥地上摔,周若珩堪堪接住他,却被从天而降的一小只扑倒。
纪行舟忘了要哭,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谨慎地检查好自己有没有摔坏。
一低头看见被自己坐在身下的周若珩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纪行舟瞬间破涕为笑:
“雪团子,你笑一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