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头，还笑。”看着杨愫远去的背影，房潇毫无怒意地嗔怪着柔奴。

“姑娘，你没发现吗？”柔奴替房潇掖了掖锦被，转身去箱柜里翻厚衣裳，“和太子爷在一起时，你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柔奴是心思纯净之人，那种未被世俗所遮蔽的清明看问题反而是一针见血。

“是啊！”房潇背靠引枕长长叹了口气，不去思虑爱恨情仇，不用在乎过去和将来，脑袋空空怎能不轻松？

“走吧，饭想是摆好了。”

“怎么不见丹阳？”

“丹阳姐姐在东配殿给你做鞋呢。”

“好端端的做什么鞋？”

“太子爷说姑娘穿戴单薄，身上的还好说，这贴身的鞋袜还是咱们自己做的好。”

杨愫知房潇平素对气味敏感，便命侍从们将饭摆在了后殿东屋。

进了后殿的东里间，绕过茜纱屏风，杨愫已经端坐于桌前。他面前是十几样清淡小菜，见房潇走来，杨愫笑盈盈地起身让座。

“尝尝我这里的厨子合不合你胃口？”杨愫也顾不上自己吃，一个劲儿的夹菜盛汤，十分殷勤。

“太甜了，”房潇皱着眉嫌弃那盏茯苓山药。

“那你再尝尝这个。”杨愫赶紧让人撤下瓷盅，换上一味八珍粥。

“乱七八糟的，看着就没胃口。”说完房潇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不是太挑嘴了？”

杨堰局促地放下碗，“是我不好，不知道你的口味。”

“那我日后慢慢告诉你。”房潇笑着推了推他，“那个虾仁看起来就不错。”

一顿饭下来，房潇指哪杨愫夹哪，哄得房潇吃了满满一碗瑶柱鸡丝粥。

饭后，两人去了西里间吃茶。

“晚上想吃什么？”

“我已见好，就不叨扰了。”

“你怕是回不去了，”杨愫眼眸中漾起了得逞的精光，可嘴角却又偏偏勾着一抹故作无辜的弧度。“紫霄观太冷了，知你闻不得那烟火气，我已经命人去把你那里也改成这样的火地，前晌怕是工匠们已经动工了。”

看着杨愫的坏笑，房潇又恍惚了。

同胞兄弟的眉眼怎能不像？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他。

“潇儿，我有话说，”杨愫盯着杯中打转的茶叶，下定决心，“登临失珠玉，悲之惜之，则复失烟霞。”

房潇却回答的很干脆，“若只是珠玉，我岂会惋惜。”

“惋惜伤痛乃人之常情，可你万不能糟蹋自己啊！这山河万里，人间烟火，难道不比那虚幻的极乐更值得贪恋吗？让我陪你，一点点找回来。”

见杨愫说的真切，房潇也不好再驳，自回到洛阳后日子过得着实荒唐。

回房，房潇唤来丹阳，歪在榻上静静地看她坐在脚踏上缝鞋面。

一块四寸的月白色绫罗上已经绣好了几株淡紫色的兰草，丹阳正低头往鞋口上沿着一圈貂子皮，翻毛出锋，料子太厚针不好拔，她皱着眉将鞋面放在胸口上用劲儿将针纳过去。

“你做的真快。”

“早都做了一半了，入秋就……”话说一半，丹阳住了口。

入秋晋王府就送了料子来。

“你应了他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是个实心的人。”

房潇趴在床沿，含笑盯着丹阳，“那个不是吗？”

丹阳白了她一眼，“情令智昏。”

“打小你就见不得他。”

二人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姑娘，太子吩咐奴婢来送些点心。”

“太子呢？”

“太子说下午有些事，晚些回来。”小丫头们一边答着，一边往花梨圆桌上摆着各色御制点心。

“姑娘，太子说知道您不好甜，这是清藕汁，最平心火。”

“这季节倒是难为他寻来这些鲜藕。”房潇接过莲叶琉璃盏，浅尝几口顿感舒爽，“很好，至淡方得真味。”

晚间时分，杨愫刚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喊房潇快出来，房潇推门一看，竟是忠叔领着玄坛来了。

玄坛看到自家主人，甩开忠叔手中的绳子后腿一蹬，不偏不倚的扑倒房潇怀里。

“你呀！”房潇叹息般的尾音浸满了宠溺，搂着玄坛毛茸茸的大脑袋来回磨蹭。

“这下你可放心住在这里养病了吧。”杨愫的声音中全是难掩的欣喜。

房潇抬起头，目光恰恰撞进了他含笑的眼里。那双多情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像是暴雪过后的第一缕暖阳。她的心尖蓦然一颤，所有感激的话都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唇边一抹浅浅的的弧度。

“给你，”杨愫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温热的纸包，“一到冬天，总觉得吃些栗子才应景。”

房潇看着递到面前尚带着体温的栗子，以及杨愫眼中藏不住的期待，并未伸手去接，“回暖阁里你剥给我吃，好吗？”

暖如春日的别院，杨愫的悉心照顾，一个新年过去，房潇身上已见大好。

这些日子，杨愫除了回宫上朝办差，多是歇在别院书房。

二人情谊日笃，但杨愫却始终以礼相待，不曾有过半分轻慢。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靠近，而是她一世的安心。

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

若逢晴日，午时的阳光竟能晒得人背脊微微发汗，仿佛春日已临。

午后，庭院一脚，梨花树下，房潇已经换下了大毛的冬衣，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衣在练剑。

廊下，杨愫脚边还生着炭盆，他怀抱着房潇的螺钿紫檀琵琶信手拨弦，一曲《霸王卸甲》从他指尖缓缓流出。

他的半垂着眼，仿佛全部心神都在弦上。

可房潇每一步的方位，每一剑的力道，都能精准地映射在他的弦音里。

他的琵琶，在替他的眼睛注视着她，替他的心跳应和着她。

风住，声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