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气着实是太冷了。
严寒仿佛将一切都冻住了,就连时间都变得迟滞了。在这个冰封的世界里,唯有猛虎与房潇在伺机而动。
因多年前塞北的遭遇,房潇过冬是不用火的。
之前在南陈,气候温和,并不觉得难捱。如今搬回中原,冬日夜里,房潇只得与玄坛一同歇息取暖——幸而她向来贪凉,倒也能勉强过冬
今年确不一样,七月里的一场大病,她服了太多犀角地黄等凉血之药,加上近来偶尔服食寒食散纾解心中郁结,每每都需冷水冷酒行散,现在的房潇身体寒凉,根本遭不住一点冷 。
中旬的一场大雪后,房潇又倒下了。
接连几日高烧不退,她偏生又犟着不许延医问药,只服些丹药硬扛。
烧得已经有些恍惚的时候,房潇轻唤丹阳,“让柔奴和安叔去请大夫吧。”
“差不多了?”
“嗯,”房潇微微的张嘴,两片苍白干裂的唇似也被这寒冬冻在了一起,稍一用力,如同撕裂的花瓣,隐约中透出些胭脂色的血丝。
这场病一半是因风寒内郁,一半却是她盼来的。
是时候去那片繁华的修罗场中找那群恶鬼索命了。
这次她会十二分警醒和小心,再不会作别人手中的刀。
她要让他们亲口说出戕害房家老少的真相,代替上天来审判他们。
“喝口水润润吧。”
“嗯,”房潇轻抿了一小口水,“头晕的厉害,我再躺躺。”
“睡吧,我去给你换个凉帕子。”
“对了,让二嫂领着璋哥儿在西院别出来。”璋哥儿是房家唯一的血脉,她必须护他周全。
当杨愫顶着寒风带着太医赶来的时候,房潇浑身烧得滚烫,人已神智昏沉。
这么冷的天,又是往城外跑,没有几个大夫是愿意来的。
她让怀安领着柔奴去请大夫就是为了引太子过来,他二人说话和缓,不像忠叔和丹阳,再见杨家的人即便是强装也装不出什么好脸色。
太子爷是第一次进房潇的房间,一推开门好像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窖,“怎么这么凉?”
丹阳冲他摇头,示意安静,“等等出去说罢。”
一时,太医诊脉完毕,面色凝重地转向太子,低声禀报。
杨愫眼神复杂的望向床上昏睡之人——那苍白的脸上浮着两抹绯红,紧闭的眼睫投下的暗影,宛如眼底干涸的泪痕。
杨愫的心突然痛了一下,绝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
杨愫轻轻招手唤出了丹阳,“你们姑娘没事,我已经吩咐太医去配药熬药了。”
“多谢太子。”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生火?是不是宫里拨的炭火不够用吗……”
对着太子的一串问题,丹阳只一味摇头。
“但说无妨,我也只是想帮帮她。”
丹阳知道,时候到了。
她语气平缓的道出了当年塞北之事,自然与杨堰的过往是隐去了。
杨愫听着渐渐红了眼眶,作为皇权更迭的受益者,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
“她实在闻不得烧火的味道,闻了便是头痛恶心。”
听了丹阳的解释,杨愫突然明白为何去岁大雪过后房潇会领着玄坛睡在后山的山洞。
“她服寒食散也是因为心郁难解吧?”太医就是太医,一把脉就知房潇素日饮食。
“啊?”丹阳也吓了一跳。
“唉,原来你也不知道!”杨愫想了想,“咱们不能再这样纵着她了。”
“她的脾气,谁劝也无用。”
“丹阳姐姐,你若信我且听我安排。”杨愫的眼神处处透着真诚。
“眼下……罢,奴婢全听太子殿下的。”
身为太子,杨愫毕竟是领了多年的实差,办事虽没有杨堰精明,不如杨恺狠辣,但也是极为稳妥的,不多时一切便安排好了。
“丹阳姐姐,这屋子冬日里实在是住不得的,咱们且暂去我的别院挨过这个冬天吧。”怕丹阳不同意,杨愫赶忙解释,“我那别院里是青砖砌的火地,烟道伸到了后花园子的东南角,屋里保准又暖和又没炭火气。”
见丹阳犹豫,杨愫乘胜追击,“我那别院偏僻,外人绝不会知道,你和柔奴一起过去伺候想也无事。”
“那就依太子所言吧。”
不多时,称心进门禀报,马车到了。
原来杨愫早就安排好了。他私下吩咐称心回东宫去驾车,顺便又叫了些宫女太监去别院洒扫收拾。
“咱们走吧。”看了看还在昏睡的房潇,“丹阳姐姐,有劳你给二妹妹翻几件厚衣裳,别出去再着了风。”
丹阳站在箱笼前犯了愁,杨愫上前,“这貂裘肯定暖和,就这件吧。”
“这是之前夫人给的,姑娘从不上身。”
“哦哦,房伯母的遗物是该好好珍藏。”
紫貂那光洁的毛针像是在夸耀着昔日房家的显赫,回首再看衣架上那件有些发白的藏青色棉袍,杨愫心里更加难受,“对了,我去年拿过来一件狐裘,你再翻翻。”
杨愫完全没有一点太子的架子,和丹阳柔奴一起七手八脚的收拾,不多时就能出门了。
“丹阳姐姐,恕我得罪了。”
她太瘦了,杨愫仿佛是轻拾起一片落叶般,将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房潇打横抱起。
“柔奴,劳你把我的大氅也给二妹妹搭上。”杨愫抱得很紧,步子虽快却是很稳。
寒冬腊月,玄狐的鹤氅、白狐的裘袍、黑白接错间是一张绯红的小脸,别具风情。
可眼下杨愫顾得不这些,一心只怕房潇受了风。
打起厚实的毡毯门帘,车内一股暖香铺面,看着怀里人的眉又蹙紧了几分,杨愫轻哄,“别怕,这是紫檀木烧的炭,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