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场雨的工夫,暑气便销声匿迹。
紫霄观中的梧桐叶边缘已泛起焦干的黄边,风过时,打着旋儿不情愿地落下。
数月的修养,房潇身子逐渐好转,偶尔也会撑着精神在院子里逛逛。
每每这时,丹阳总会追出来给她加一件披风,那是一件极其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大氅。
去岁,杨堰送过来的那件墨蓝银缕缂丝星汉的鹤氅,早早被丹阳塞在包袱里压到了樟木箱子的最底层。
房潇待精神稍微好转些,就把事情同丹阳讲了。
丹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她也认同现如今不能再和杨家的人有什么牵连了,否则只会挡了她们的前路。
也许是共同的默契,杨堰的名字紫霄观里再无人提及。
入秋的时候,顶着萧云舒的名头,晋王府送来了不少过冬的东西。
房潇没有拒绝,她不想刺激杨堰;也没有过目,她也不想刺激自己,只是让人随手堆进了杂房。
太子杨愫上过几次门,都被拦在了门外。
丹阳同他讲姑娘身上实在不好,需要静养。
那日,晋王府请太医到紫霄观看诊的事他事后也知道了,杨愫只是以为是房潇是因家中之事心郁难解病倒了,千叮万嘱丹阳,等姑娘好些一定要差人去东宫知会一声。
房潇静静的坐在铺着软褥的石墩上,手上捏着一片还未黄透的梧桐叶沿着它的脉络慢慢地撕着,不远处玄坛也在这秋日暖阳下打盹。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丹阳坐在对面,手里还在理着丝线。
“好吗?”房潇笑着反问。
“你觉得好便是好。”
“这丝线从夏天理到现在也理不清,”看着丹阳手中杂乱无章的丝线,好像自己的一辈子。
“你要做女工我便给你理丝线,你要杀人我便给你磨刀。”
“用刀的是爹和二哥,我用的是剑。”
“那大小姐,奴婢是应该先洗剑还是先磨剑呢?”
二人相视一笑。
“还是先把这些丝线丢了吧,浪费工夫。”
说完,房潇回房从自己的箱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笸箩,里面针线俱全,还有一个做了一半的石青色荷包,上面绣着的是他们初见那日的白梅。
“都丢了吧。”
“我就说你做不来。”
就这样吧,有了这段缱绻岁月,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午后道观,死寂无声。
“砰!砰!砰!”
砸门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粗暴、急促,一下紧挨着一下。
房忠前去开门,来人是杨堰。
“忠叔,我要见潇儿。”杨堰眉头紧锁。
“王爷,你是非得要了姑娘的命吗?”
“忠叔,出事了!”杨堰附耳说了几句,房忠脸色大变,引他去了东院。
“丹阳,快叫姑娘,有急事。”
看来人是杨堰,丹阳自然没有好脸色,但见忠叔神色不对,也不敢怠慢。
靠在榻上小憩的房潇就这样又与杨堰见了面,他人更瘦了,平日如深潭般沉静的眼眸,此刻正剧烈地晃动着,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崩塌。
杨堰似这几个月的隔阂没有发生一般,上前紧紧搂住房潇,不等房潇反应先开了口。
“潇儿,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要稳住,记住!静待来日。”
房潇一脸疑惑的看向杨堰,都忘了推开他。
“琰儿落水了。”
琰儿是她的外甥,大姐房汐拼死产下的孩子,梁国的最后一任皇帝,大周的淮安公。
房潇愣住了,只觉耳边一阵蜂鸣。
杨堰扣紧她的手指,“稳住,有我呢!”
午后,杨堰得了这个消息就快马加鞭出了城,他谨记着房潇那句真诚总是比欺瞒要好,与其为她用谎言搭建个温暖的巢穴,不如与她一起面对疾风暴雨。
他的潇儿,不是御花园中娇嫩的海棠,是山崖边挺直的青松。
而且,他心中有一个隐秘的念头,这次决不能让大哥占了先机。
“为何无端会落水。”房潇靠在杨堰胸口。
此刻,她应该推开他的,可是眼下她实在需要这坚实胸膛带来的安定。
若不是他在,自己怕是撑不住的。
“小太监们带着他喂鱼,一个不妨……”
“当真?”
“潇儿,你也是熟读史书的。”杨堰眼神闪了一下。
“杨堰!”房潇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口,不愿出来。
“潇儿,相信我!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把所有的委屈全部抒发出来。”杨堰轻轻将她扶起来,与她对视,想将自己全部的谋划如实相告。
房潇用自己的唇堵住了杨堰的嘴,她隐约觉得杨堰有个可怕的想法,但他是那么的完美无瑕,自己绝不能让他为了自己染上一丝一毫的肮脏不堪。